盛夏的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著榆樹鎮,濃綠的柳枝垂滿青瓦,被烈日曬得微微耷拉,階前的水窪裡盛著碎金般的陽光,卻映不透林清沅眼底的薄霧。可她的夢境,卻始終浸在一片清冽的涼意中。這夜,水晶迷宮不再是孤冷的牢籠,萬載寒冰砌成的牆壁上,竟有細碎的彩光如星子般流轉,順著迴廊蜿蜒,最終匯聚向迷宮深處的寒冰床,與窗外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
林清沅站在床前,看著床上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這一次,女孩的睫毛不再凝著冰珠,而是微微顫動,像蝶翼輕扇,帶起一縷縷肉眼可見的寒氣,纏繞著她的指尖,驅散了周身殘留的暑氣。她試著伸出手,沒有再遇到無形的屏障,指尖觸到女孩臉頰的瞬間,一股冰涼卻溫潤的力量順著指尖湧入體內,像沉寂的溪流突然破冰而流,在四肢百骸間緩緩遊走,比盛夏裡最清涼的井水還要舒爽。
清沅內心:這力量好熟悉,像小時候禹珩哥哥身上散發出來的涼意,又帶著一種莫名的親近,彷彿是我身體裡本就有的東西。
“唔……”她輕哼一聲,只覺腦海中一陣轟鳴,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深藍色的海底宮殿,珊瑚叢生,游魚穿梭,一個穿著銀白龍紋錦袍的少年正牽著她的手,在波光粼粼的水宮裡奔跑,笑聲清脆如環佩相擊;又有滔天洪水席捲大地,少年身披銀甲,立於巨浪之上,眼神堅毅如磐石,身後跟著一隻毛色火紅的九尾狐狸,身姿靈動,在洪水中化作一道紅影,救助落水的生靈;還有盛夏的龍宮,她坐在巨大的珊瑚礁上,少年為她剝著海底的靈果,九尾狐狸在一旁搖著尾巴,給她講人間的趣事。
“你是誰……不,我是誰?”林清沅喃喃自語,指尖的力量越來越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甦醒,像種子破土,帶著蓬勃的生命力,連周身的暑氣都彷彿被這股力量隔絕開來。
清沅內心:這些畫面是真的嗎?那個少年是誰?為什麼我看到他會覺得那麼溫暖,好像他一直在護著我?這個和我長得一樣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我?
就在這時,迷宮的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粗布短衫、赤著雙腳的男子緩步走來。他鬚髮花白,卻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如孩童,走路時腳下不沾半點冰霜,反而有淡淡的金光在足底流轉,將冰面映得暖了幾分。
“清沅,又來這兒啦?”他笑著開口,聲音爽朗如夏風穿林,正是近來常出現在她夢裡的赤腳大仙。他走到林清沅身邊,隨意地坐在冰地上,從袖中摸出一顆晶瑩的果子,遞了過去,“嚐嚐?這是崑崙山上的冰葚,能潤養神魂,對你恢復記憶有好處,吃著也涼快。”
林清沅接過果子,指尖觸到果皮的冰涼,一股清甜的氣息便鑽入鼻尖。她咬了一口,果肉細膩,汁水清甜,順著喉嚨滑下,體內那股遊走的力量似乎變得更加順暢了,連心頭的燥熱都消散了大半。她望著冰床上的女孩,眼底滿是疑惑,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大仙,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真的是我嗎?”
清沅內心:大仙好像什麼都知道,他一定能告訴我真相。我真的不是林清沅嗎?我到底是誰?
赤腳大仙嚼著果子,點了點頭,才緩緩說道:“這裡是你的神魂本源之地,這水晶迷宮是九海龍王當年為了封印你的殘魂、護住性命佈下的結界。床上的不是別人,就是完整的你——阿貝爾水靈,祖神之下第一神,癸水之源。”
清沅內心:阿貝爾水靈……原來這才是我的真名。癸水之源?那是什麼?是像人間的河流源頭一樣嗎?剛剛腦海裡閃過的海底宮殿,難道是我的家?為什麼夢裡的清涼,會比人間的盛夏更讓我安心?
“癸水之源,是三界陰柔水脈的根源,”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赤腳大仙繼續說道,“而你那位禹珩哥哥,便是壬水之靈的本體,是九海龍王之子,北冥禹淵龍宮的王子,如今更是統領九海的北冥龍皇。他當年化身大禹治水,以壬水本源之力疏導洪脈,可治水途中沾染了凡塵濁氣,他骨子裡那份壬水先天的潔淨清高,容不得半點瑕疵,便將這縷沾了凡塵的神魂分裂出來,成了我。”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自嘲,“說白了,我就是他不肯承認的‘不完美’,所以他向來不許我靠近任何水域,怕我玷汙了他那潔淨無垢的壬水之源。”
“禹珩哥哥……”林清沅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更多的畫面湧了進來:少年將她舉過頭頂,讓她觸控龍宮頂上的夜明珠;她摔倒時,少年焦急地為她吹著傷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挑食不肯吃龍宮的靈藻,少年便化作龍形,潛入深海為她捕來最鮮美的靈魚;盛夏的夜晚,他帶著她在龍宮的露臺上看星星,給她講四海的奇聞異事,卻總對宮門外的水域格外嚴苛,不許任何沾染凡塵的東西靠近。
清沅內心:禹珩哥哥!真的是他!那個小時候把我寵上天的禹珩哥哥!原來你分裂出哥哥,是因為骨子裡的清高,容不下自己有半點不完美。你對自己也太狠了……他現在是龍皇了,肯定更孤單了,連自己分裂出的部分都要刻意疏遠,一定很辛苦吧。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這一次不再是夢裡的虛幻,而是滾燙的、帶著思念與心疼的溫度。她抬手拭去淚水,看向赤腳大仙的眼神多了幾分親近,輕聲喚道:“哥哥……原來你是禹珩哥哥的一部分。”
赤腳大仙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拍了拍大腿:“哎!這聲‘哥哥’聽得舒坦!算你這丫頭有良心,沒像你那悶葫蘆哥哥似的嫌棄我!”
清沅內心:果然叫他哥哥他更開心!他雖然是禹珩哥哥分裂出的凡塵神魂,卻像真的哥哥一樣照顧我,給我帶好吃的,陪我說話,怎麼會是“不完美”呢?禹珩哥哥太較真了。還好哥哥能自由穿梭三界,就是不能靠近水域,一定很委屈吧。
她忽然想起夢裡閃過的那隻九尾紅狐,又想起一個模糊的玄衣少年身影,忍不住問:“哥哥,我還想起一隻九尾紅狐,她是誰?還有個蕭乾哥哥,我記得他是離火之精,當年總陪著我們玩,他現在還好嗎?”
“哦,你說馨月啊,”赤腳大仙眼底閃過一絲曖昧,“那是隻九尾紅狐,當年大禹治水時就陪在人皇身邊,後來不知怎的看上你那悶葫蘆哥哥,一路跟著回了禹淵龍宮,如今該還在北冥陪著他呢,北冥深海倒是個好歸宿。”他頓了頓,提起蕭乾時語氣柔和了些,“烈焰蕭乾,是離火之精,是你們先天四元素之一,後來機緣巧合,修得了萬法金光佛的果位,現在在西方極樂世界修行呢,是有大造化的。”
“馨月……蕭乾哥哥……”林清沅默唸著這兩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紅衣少女捧著鳳凰花的明媚笑容,還有玄衣少年如烈日般的挺拔身影。那是她十歲生日那天,禹珩哥哥為她舉辦盛宴,馨月突然出現,笑著對她說:“水靈妹妹,我是馨月,以後我會和你哥哥一起護著你。”
清沅內心:原來是馨月姐姐,她選擇了禹珩哥哥。這樣也好,禹珩哥哥當了龍皇肯定很孤單,有馨月姐姐陪著他,我就放心了。蕭乾哥哥成了萬法金光佛,真好!他一直都很厲害,當年總護著我,等我回去一定要見見他。只是委屈哥哥,連九海水域都不能回,禹珩哥哥也太絕情了。
赤腳大仙看著她懵懂的神情,心裡暗笑:這丫頭,情智果然還停留在小時候,就算記起了過往,也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也好,現在這樣清淨,免得像人間小姑娘似的為情愛愁眉苦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冰屑:“丫頭,你現在靈力正在恢復,已經能勉強感應到九海水域的氣息了。你試著調動體內的癸水之力,讓神魂印記自然散發,不用刻意聯絡誰,你禹珩哥哥那麼關注你,遲早能感應到。”
林清沅點了點頭,她能感受到體內那股屬於癸水之源的清涼力量,正順著血脈緩緩流淌。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任由那股力量在眉心凝聚,一股清涼感擴散開來,連周身空氣都變得涼爽。緊接著,一滴泛著彩光的藍色水珠從眉心飄出,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帶著癸水獨有的純淨氣息,衝破結界向著北冥飛去,所過之處,暑氣彷彿被劈開一道清涼縫隙。
清沅內心:禹珩哥哥,你一定要感應到啊!我好想你,好想回到你身邊,告訴你我記起一切了。還有哥哥,我一定會讓你和禹珩哥哥和解的。
與此同時,北冥深處,禹淵龍宮。
巍峨宮殿立於深海之中,周身環繞著深藍色水暈,珍珠珊瑚點綴其間,莊嚴而神秘。海底終年清涼,隔絕了人間暑氣,龍皇殿內,身著銀白色龍紋長袍的禹珩正批閱九海奏摺。他面容俊美,眉宇間帶著威嚴,眼神深邃如深海,正是統領九海的龍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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