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寒意終於在簷角最後一滴冰稜墜落時悄然退去，榆樹鎮的春天踩著嫩黃的柳芽漫過青瓦，階前的水窪裡盛著碎金般的陽光，卻映不透林清沅眼底的薄霧。她坐在姥姥舊屋的炕沿上，指尖摩挲著炕頭那隻磨得發亮的竹編簸箕，簸箕裡還殘留著些許未篩盡的玉米粒，像撒落的碎星，勾得記憶裡的麥芽糖甜香漫了滿室。
每週五下午放學鈴聲一響，林清沅就會揹著書包往汽車站跑，坐上通往榆樹鎮的末班車。鎮子離縣城不算遠，顛簸一個小時就能到，姥姥家就在鎮口巷子裡，出了車站拐兩個彎便到。她每週都雷打不動地來，把姥姥的舊屋打掃得乾乾淨淨，彷彿老人從未離開，只是還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等她回家。自姥姥走後，她再沒掉過眼淚，只是體溫似乎比從前更低了些，連四月的暖陽曬在身上，也暖不透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
夜裡的夢變得愈發清晰。不再是浩渺星海與金甲神將，而是一座晶瑩剔透的水晶迷宮。迷宮的牆壁由萬載寒冰凝結而成，折射著幽幽的彩光，每走一步，腳下便會綻開細碎的冰花，順著迴廊蜿蜒延伸，彷彿在指引著什麼。她總在迷宮深處停下，那裡有一張懸浮的寒冰床，床上躺著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眉眼如畫，長髮如瀑，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寒氣，像沉眠了千年的冰雪精靈。
“你是誰？”林清沅無數次在夢裡輕聲發問，可那女孩始終閉著眼，睫毛上凝著細碎的冰珠，毫無回應。她想靠近，卻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攔，只能站在不遠處，看著對方安穩的睡顏，心底湧起莫名的熟悉與悵然。
清沅內心：她為什麼和我長得一樣？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每次夢見她，心裡都會這麼空落落的，像丟了很重要的東西？是因為姥姥不在了，我才會做這樣的夢嗎？
清晨醒來時，額角總帶著淡淡的涼意，彷彿真的在冰宮裡待了一夜。她對著鏡子洗漱，看著鏡中蒼白清瘦的自己，眼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藍光，快得像錯覺。她不知道，那是被孝布暫時遮蔽的神魂在悄然甦醒，是阿貝爾水靈的殘魂，正隔著記憶的迷霧，與這具凡人軀體漸漸相融。
週六的清晨，林清沅會踏著晨光在鎮子裡閒逛。從姥姥家出來，第一個路口右轉是片玉米地，春風吹過，嫩綠的玉米苗翻滾著青澀的波濤，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像極了姥姥從前的低語。走到頭便是巷口的老石橋，她總會習慣性地放慢腳步——那是姥姥從前常帶她坐的地方，姥姥會給她講狐狸精報恩的故事，說橋下住著路橋神，守護著鎮里人的平安。如今橋還在，故事裡的路橋神卻彷彿真的出現了。
她走過石橋時，總覺得腳下的石板微微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叩拜。有一次她彎腰繫鞋帶，隱約聽見石板下傳來極輕的低語，像是“參見水靈上神”，可抬頭望去，橋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掠過，落在橋邊的柳樹上。
清沅內心：是風吹過石板的聲音嗎？怎麼聽起來像有人在說話？難道是我太想念姥姥，出現幻覺了？
她搖了搖頭，起身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口的土地廟時，廟裡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摔倒在地。她好奇地探頭望去，只見空蕩蕩的廟堂裡，土地公的神像不知為何倒在了地上，香爐裡的香灰灑了一地，而神像的臉，似乎正對著她的方向，帶著幾分惶恐與敬畏。
清沅內心：奇怪，上週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會倒了？難道是被風吹的？
她沒多想，轉身回了姥姥家。卻不知在她轉身的瞬間，那倒地的土地公神像竟微微動了動，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她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嘴裡唸唸有詞：“上神息怒，小神不是故意驚擾您的……”
這樣的怪事越來越多。她去鎮上的雜貨店買文具，老闆家供奉的財神突然從櫃檯上掉下來，摔在地上卻完好無損，腦袋還對著她的方向不住地晃動；她路過城隍廟時，廟裡的鐘突然自行敲響，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慌亂；甚至有一次，她在姥姥家院牆外撿到一隻受傷的小野兔，剛捧在手裡，就看見不遠處的柴垛旁，幾隻黃鼠狼對著她齊刷刷地伏下身子，像是在行禮。
林清沅只當是自己運氣奇特，或是這些小動物通人性，卻從未想過，這些她看不見、聽不見、感受不到的跪拜，都是三界小神對阿貝爾水靈神魂的本能敬畏。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臣服，哪怕她失憶了，哪怕她的神力被封印，神魂本質依舊是祖神擎天之下第一神，是連玉帝都要禮讓三分的存在。
清沅內心：最近怎麼總遇到這麼多奇怪的事？小野兔不怕我，黃鼠狼也對我很友好，連神像都好像在對著我笑。姥姥，這是不是你在天上保佑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清沅漸漸習慣了這樣的週末時光。她在學校裡性格安靜，不太愛笑，總是獨來獨往，唯有每週回到榆樹鎮，才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暖意。閒暇時，她會去九王廟看看——那是姥姥靈魂最後去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感受到姥姥氣息的地方。
她不再跪拜，只是靜靜地站在廟門口，看著殘破的廟宇和滿地的碎瓦礫。自從上次轉廟後，九王廟就一直沒修好，城隍和土地神像被震得嵌在牆裡，至今沒人敢動。她不知道，每次她來的時候，城隍和土地都會嚇得屏住呼吸，躲在牆縫裡瑟瑟發抖，生怕這位失憶的上神一個不高興，就把剩下的廟宇也拆了。
清沅內心：姥姥，這裡是你最後停留的地方，你是不是真的變成天上的星星了？你能看見我嗎？我很好，學習也很努力，你不用擔心我。
她抬頭望著天空，湛藍的天幕上飄著幾朵白雲，像姥姥從前織的。她想起姥姥說過，人死後會去地府，過奈何橋，喝孟婆湯，然後轉世投胎。可她總不願相信，姥姥會忘記她。
清沅內心：姥姥，你也在豐都古城嗎？那裡是不是很黑？會不會有惡鬼欺負你？你那麼善良，一定不會惹到他們的，對不對？
雲端之上，閻羅天子世鑑打了個噴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正和楊戩、哪吒等人站在雲層裡，遠遠地看著九王廟前的林清沅，神色複雜。
世鑑內心：不在、不在，真不在！小龍女你可千萬別往地府想，你姥姥在天庭好好的，比在地府安全多了！上次你去地府找狗都差點把我地府拆了，這次要是知道你姥姥在我這，我這地府就徹底完了！
“她好像每週都來這裡。”哪吒抱著火尖槍，歪著頭看著林清沅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他穿著紅綢肚兜，混天綾在身後飄著，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楊戩穿著銀甲，神色冷峻，眼底卻藏著一絲無奈。他望著下方那個瘦弱的身影，想起當年小龍女大鬧地府的場景，至今仍心有餘悸。
楊戩內心：還好！面燃鬼帝智慧，在天庭給她姥姥安排了位置。要不即使是天庭她也敢拆。當年她為了找那隻叫四眼的狗，把地府攪得天翻地覆，世鑑無奈之下讓她的樹化形成狗，才平息了她的怒火。
“她好像能接受她姥姥的離開了。”哪吒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羨慕。
楊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清沅身上，看著她安靜的側臉，緩緩開口：“對，重要的是她能接受，要不像當年去酆都找四眼一樣，後果不堪設想。”
“回頭再要個姥姥，可咋整？”哪吒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他見過阿貝爾水靈的執著，一旦認定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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