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的琉璃穹頂折射著萬道金光,將殿內鋪陳的白玉地磚映得如凝霜積雪,連樑柱上纏繞的金龍浮雕都似要掙脫束縛,騰雲而去。玉皇大帝端坐在九龍寶座上,玄色龍袍垂落至地,衣料上用金線繡就的星辰日月紋路,隨著他細微的呼吸微微起伏,彷彿執掌著整個三界的流轉沉浮。然而,這位三界至尊的目光並未落在階下俯首的仙卿身上,也未流連於殿內恢弘的陳設,而是定定地凝望著手中一面古樸無華的青銅古鏡。
此鏡名為塵寰溯夢鏡,鏡面澄澈如千年寒潭,不起一絲波瀾,卻能穿透三界壁壘,將人間的悲歡離合、滄海桑田清晰地映照其中。此刻,鏡中映出的並非仙山瓊閣,也非龍宮深海,而是人間東北一座不起眼的小縣城。柏油馬路兩旁立著高大的白楊樹,葉子被秋風染成淺黃,偶爾有落葉打著旋兒飄落,落在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女肩頭。
那女孩約莫十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校服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邊,卻依舊整潔利落。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如同盛著兩汪融了碎雪的清泉,顧盼之間,靈氣四溢,彷彿將北國的蒼茫與鮮活都凝聚在了她的眉眼之間。她正蹲在街邊的老楊樹下,用樹枝逗弄著一隻蜷縮在落葉堆裡的流浪貓,嘴角噙著一抹略帶羞澀卻無比真切的笑容,笑聲清脆如碎玉,穿過鏡面對撞在凌霄寶殿的樑柱上,漾起圈圈無形的漣漪。
玉皇大帝的指尖輕輕拂過鏡面,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激起一陣尖銳的刺痛。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帶著無人察覺的顫抖:“水靈……我的阿貝爾水靈……”
鏡中的少女名叫林清沅,是這座小縣城裡一戶普通人家的女兒,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玉皇大帝看著這具青澀的軀殼裡,藏著的他追尋了千萬億年的靈魂——那個曾經在三界之中光芒萬丈,卻又讓他痛徹心扉的阿貝爾水靈。
“你又一次選擇了蕭乾……”玉皇大帝的目光變得悠遠而複雜,像是穿透了鏡中的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就如你當初與他一起建立天空之城時,那般毫不猶豫地將水晶迷宮‘幻彩靈空’拋向他,自己也義無反顧地奔向了他。可你忘了嗎?他才是那個傷你最深的啊……”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沒。那是天地初開不久,三界尚未成形,阿貝爾水靈作為祖神之下的第一神,擁有著無可匹敵的力量。她以自身本源癸水之源為基,耗費萬年心血,在九天之上建造了一座宏偉絕倫的天空之城,城中最核心的便是那座由億萬萬水晶凝結而成的“幻彩靈空”迷宮。那迷宮變幻無窮,蘊藏著無窮的神力,是阿貝爾水靈最珍視的造物。
而蕭乾,彼時還是一位意氣風發的上神,丰神俊朗,光芒萬丈,輕易便俘獲了阿貝爾水靈的心。當擎天祖神提出要選出天空之城的掌權之神時,阿貝爾水靈沒有絲毫猶豫,親手將幻彩靈空拋到了他的手中,自己則化作一道流光,奔向了他的懷抱。那時的她,眼中只有蕭乾的身影,全然沒有看到不遠處,那個默默注視著她的少年眼中翻湧的痛楚與絕望。
那個少年,便是尚未成為玉皇大帝的昊天。
“當初你離開他,他義無反顧地追尋而去,我便代替他,坐上了這三界之主的位置。”玉皇大帝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我將他的天空之城改名為玉階天,讓它成為三界之中最尊貴的所在,可從那以後,這座城,這三界,便再也沒有了你。”
他以為,阿貝爾水靈會回來,會看到他的等待,會明白他的心意。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天空之城的水晶依舊閃耀,卻再也等不到那個身著藍色水紋裙的身影。直到千萬年後,九海水域傳來異動,尨澒公主降世,伴隨著她的,還有一顆蘊含著無盡水靈之力的龍珠——一龍一珠,正是阿貝爾水靈本源轉世的徵兆。
“我欣喜若狂,以為終於又找到了你。”玉皇大帝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鴻蒙中誕生的小公主。“可命運弄人,巫妖大戰爆發,引發了上古洪流,天地傾覆,生靈塗炭。你為了平息劫亂,竟選擇以身殉劫……”
那一幕,是他永生難忘的噩夢。漫天洪水之中,阿貝爾水靈身著一襲藍色水紋裙,裙襬被洪水浸溼,卻依舊身姿挺拔。她周身散發著柔和而強大的靈光,將自身本源化作一道屏障,抵擋著洶湧的洪流。隨著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她的身影在洪水中漸漸消散,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了漫天水汽之中。
“我就在不遠處,看著你離去的身影,拼盡全力想要抓住你的手,卻終究慢了一步。”玉皇大帝的指尖緊緊攥起,指甲深陷掌心,留下幾道血痕,可他卻渾然不覺。“那一天,九海水域的洪水退了,巫妖大戰平息了,可我的心,也隨著你的消散,徹底空了。”
凌霄寶殿的寂靜被他沉重的呼吸打破,殿外的風聲似乎也變得嗚咽起來,像是在為那段逝去的過往哀悼。玉皇大帝緩緩站起身,黃色龍袍在他身後拖曳出長長的影子,如同他無法擺脫的執念。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龍椅後的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裡面沒有任何奢華的陳設,只有一方簡單的牌位靜靜地立在正中。牌位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上面用金粉刻著七個字——“天妃阿貝爾水靈”。字型娟秀,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玉皇大帝走到牌位前,緩緩坐下,目光溫柔地撫摸著牌位上的字跡,彷彿在撫摸著阿貝爾水靈的臉頰。“水靈,我多想抓住你,多想讓你留在我身邊。還好……還好天無絕人之路。”
他的聲音變得輕柔,帶著一絲慶幸,一絲苦澀。“當年水晶龍珠破裂,收集你的本源之時,我幸運地收到了你的一滴心淚。這千萬億年以來,我將這滴心淚藏在心底,用自身本源日夜滋養,試圖將你重新喚醒。我分化出了九個與你相似的分身,從一到九,他們有著你的容貌,你的氣息,卻終究沒有你的靈魂,沒有你的神采。”
那些分身,曾被他派往三界各處,試圖尋找能夠喚醒阿貝爾水靈本源的方法,可最終都以失敗告終。他們是他思念的寄託,卻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失去的,是多麼珍貴的存在。
“後來,東海水域明珠公主降世,又是一龍一珠。”玉皇大帝的目光再次變得悠遠,“當我看清那珠內的白龍真身時,我知道,那一定是你。是你,水靈,你又回來了。”
他欣喜若狂,用盡了一切辦法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他派仙官前往東海,送去無數奇珍異寶;他在天庭設宴,邀請四海龍族參加,只為能再看她一眼;他甚至故意製造事端,讓她不得不來到天庭,與他相見。可無論他做什麼,她的目光始終不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她的心中,依舊沒有他的位置。
“我讓太上老君設計,收走了你的黑紅雙魚,煉化太極圖,成陰陽雙印。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天庭找我。”玉皇大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果然,你來了。憤怒之下,你體內的阿貝爾水靈之力終於覺醒,那熟悉的藍色水紋神衣,那熟悉的強大氣息,讓我幾乎以為,你真的回來了。”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父神擎天欽賜的打龍鞭。那鞭子蘊含著父神的威嚴,威力無窮,是專門用來懲戒觸犯天條的神明的。
“你第一鞭,打開了阻攔你的天兵;第二鞭,打在了我的腳下,震得整個凌霄寶殿都在顫抖。”玉皇大帝的目光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第三鞭,我以為你會打下來。我甚至在想,若是你打下來了,我們便一起拋開這三界的束縛,回到那個最初的時光,回到我還能將整個你放在心裡的時候。”
那時的他,寧願捨棄三界主宰的身份,寧願承受父神的懲罰,也想與她重新回到過去。可阿貝爾·水靈終究是理智的,她深知他已是三界主宰,肩負著守護三界的重任,不能因為她而顏面盡失。
“你終究沒有打下第三鞭。”玉皇大帝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失落,“你退去了阿貝爾·水靈的神衣,自廢修為,抹去了關於阿貝爾·水靈的所有記憶,重新做回了那個懵懂無知的明珠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