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囬燚》第70章 靈醒端陽(1)

作者:阿貝爾水靈·9個月前

五月初五的晨光似熔碎的琉璃,漫過縣城青石板路的紋路,將黛瓦青磚浸成溫潤的玉色。沿街老楊樹舒展虯枝,巴掌大的綠葉在風裡絮絮低語,雪白楊絮如揉碎的雲團翩躚漫舞,輕吻著山路盡頭的石階,似在鋪就一場無聲的餞別。

林清沅揹著布包走在最前,步履輕緩如踏雲,右手下意識按在胸口——那裡藏著十六年的隱秘,先天心室閉合不全的隱痛,向來是她人間歲月的枷鎖。往日里快走兩步便喘作一團,今日登山時,體內卻悄然浮起一縷清冽暖意,如溪澗穿石般護住心脈,雖指尖仍不時泛著淡藍微光,好在口袋裡的菖蒲香囊緩釋著溫煦,將那抹異芒悄悄裹藏。

“清沅,慢些!別逞強,等等我們!”身後傳來陳瑤的呼喊,她與兩名同學提著食盒,鬢角沾著薄汗追上來,“你今日怎這般神勇?往日里走快些都要歇三歇,今兒登山竟未掉隊半分?”

林清沅駐足回身,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在晨光裡閃著碎光,她扶著老楊樹的皴皮緩氣,笑容裡摻著幾分淺淡的虛弱:“許是今日風軟日暖,連力氣也沾了幾分暖意。”她不敢吐露實情,怕驚擾了同窗的歡悅,更怕那股不受控的力量,將她與這人間的羈絆撕開裂痕。布包裡的粽子沉甸甸的,糯米的甜香混著艾草的清芬鑽出來,勾得記憶翻湧——幼時端午,一家三口圍坐在院中的老楊樹下,媽媽剝粽時沾著糯米的指尖,爸爸遞來的白糖罐,還有楊絮落在粽葉上的輕響,都是化不開的暖。

清沅內心:端陽已至,離五月十八的生辰僅剩十三日。赤腳大仙哥哥說,生辰那日才是殘魂歸位之時,可這股力量卻愈發躁動。方才登山時,心脈本應如塞棉絮,偏是這縷清涼護住了我,它究竟是何方神力?禹珩哥哥,是你跨越山海,在暗中為我遮風擋雨嗎?還有爸爸媽媽,若知曉我終將離去,會不會像姥姥仙逝時那樣,淚溼青衫,徹夜難眠?

三人終是攀上半山腰的平臺,陳瑤拉著眾人席地而坐,迫不及待掀開食盒:“快嚐嚐我娘燉的肉粽!五花肉混著鹹蛋黃燉了整夜,油脂都浸得糯米發亮,香透骨子裡!”粽葉剝開的瞬間,濃醇肉香漫溢開來,引得同窗直咽口水。林清沅接過一枚甜粽,豆沙餡軟糯清甜,可入口的剎那,體內寒氣卻驟然翻湧,讓她忍不住打了個輕顫,指尖的藍芒險些透出。

“清沅,你怎了?臉色白得像楊絮!”陳瑤放下粽子,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未發熱呀,是不是心口又不適了?”

“無妨,許是登山累著了。”林清沅搖搖頭,將半枚粽子仔細包好,“我先慢些往山頂去,在那兒等你們。咱們來個小賭約,誰最後到,便負責收拾食盒與殘屑可好?”她不願掃了眾人的興,更怕久留會讓力量失控,起身時扶著樹幹,腳步輕緩如踩在雲端,向山頂的楊樹林挪去。

清沅內心:絕不能讓他們察覺異常。山頂的楊樹林該是極靜的,到了那裡,便能讓這股力量稍作喘息。還有十三天,我就要告別這個家,告別爹孃了。姥姥走時,爸爸蹲在楊樹下抽了整夜的煙,菸頭堆了半腳深;媽媽抱著我哭到晨光熹微,淚水浸得我的肩頭髮潮。我若離去,他們的世界會不會又塌一角?不行,我絕不能讓他們再傷心。

山頂的風更顯清冽,楊絮被吹得漫天飛舞,如一場溫柔的絮雪,落在肩頭便化開似的。林清沅倚著一棵老楊樹望去,山下縣城青瓦如鱗。她撫上胸口,心臟平穩跳動,那縷清涼如薄紗裹心,讓她掙脫了往日的憋悶,可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清晰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在腦海裡撞蕩,碎成滿地流光。

“清沅!我們到啦!”陳瑤第一個衝上來,累得癱坐在草地上,“我認輸!食盒我來收拾,你今日也太厲害了,竟真的先到山頂!”另外兩名同窗也陸續趕來,喘著氣遞過水壺,笑容裡滿是真切的歡喜。

林清沅笑著接過水壺,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同窗打鬧的身影上。陳瑤正追著男生搶剩下的粽子,陽光落在她眼角的笑渦裡,亮得像盛了星光。這是她人間歲月裡最珍貴的暖意,簡單得如楊絮紛飛,卻足以焐熱十六年的時光,可她知道,這份溫暖已近尾聲。

清沅內心:陳瑤,對不起,怕是不能再陪你們放風箏、曬照片了。還有爸爸媽媽,我該如何開口?或許……或許不必開口。酆都的閻羅天子,當年能將我的紅鈴鐺果樹化作雪球,許是也能讓雪球替我留在人間?雪球伴我數年,知我愛吃豆沙粽,知媽媽怕黑要留夜燈,知爸爸的煙藏在抽屜最深處,它定能替我守著這個家,就像馨月姐姐當年悄悄護著我那樣——只是這念頭,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奢望罷了。

休憩半盞茶的光景,有人提議下山去東林寺:“聽聞今日寺裡有端午法會,高僧灑聖水祈福,還能領艾草香囊呢!”眾人一致應允,收拾好行囊便向山下走去。林清沅走在最後,腳步愈發輕緩,心脈偶有刺痛傳來,卻被體內的力量瞬間撫平。她知曉,這是神性覺醒的預兆,也是她與人間漸行漸遠的訊號。

東林寺隱匿在楊樹林深處,紅牆黛瓦被蒼翠枝葉纏絡,寺門口的香爐裡煙霞嫋嫋,艾草的清苦與檀香的醇厚交織,漫成一片安寧的霧靄。穿過天王殿,大雄寶殿便映入眼簾,殿外廊下供奉著一尊面燃鬼帝像,青面獠牙間卻凝著慈悲眸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佛光,似能滌盡世間塵埃。幾名僧人正擦拭供桌,見他們進來,頷首淺笑示意。

“這便是面燃鬼帝吧?”陳瑤壓低聲音,“奶奶說,祂是庇佑世人的神明,拜之可消災解難,護家人安康。”同窗們紛紛上前參拜,雙手合十,虔誠鞠躬。林清沅也緩步上前,指尖悄然泛藍,體內的清涼之力竟與鬼帝像的佛光產生了共鳴,如琴絃輕顫,震得她心口微麻。

清沅內心:閻羅天子此刻是否在酆都?當年偷溜去酆都胡鬧,他雖把我的果樹變成了雪球。只是今日這念頭像風過楊梢,轉瞬即逝,我此刻最該做的,是珍惜這最後的人間時光。

踏入大雄寶殿,香菸繚繞如輕紗,正中的釋迦牟尼佛金身璀璨,法相莊嚴,鎏金光芒在殿內流轉,映得兩側羅漢像愈發栩栩如生。陽光透過殿頂藻井的雕花,在青磚地面投下斑駁光影,如碎金撒地。同窗們陸續跪下參拜,林清沅猶豫片刻,也緩緩屈膝——她只想求神明護佑爸爸媽媽平安順遂,哪怕自己終將離去,此刻她仍只是人間的林清沅,尚不記得阿貝爾水靈的過往。

可就在膝蓋觸到蒲團的剎那,異變陡生!

正中的釋迦牟尼佛金身竟緩緩綻放佛光,並非起身,而是鎏金光芒如潮水般漫開,化作一道溫和的金罩籠罩整座大殿。兩側的羅漢像紛紛頷首,似在致意,殿內僧人瞬間跪倒在地,口誦佛號,滿臉敬畏與虔誠。

“這……這是佛光顯聖?”住持驚得後退兩步,聲音裡帶著顫意,“莫非是有神明降臨?”

林清沅也愣住了,抬眸時,正對上佛祖慈悲的眸光,那目光裡滿是敬畏與慈愛,似在迎接久別歸來的故人。下一秒,劇烈的頭疼席捲而來,如萬千銀針刺入太陽穴,眼前發黑的瞬間,無數聲音在耳畔炸開——祖神擎天的威嚴訓示,三界眾神的朝拜之聲,魔界入侵時的廝殺之響,還有禹珩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喊,字字泣血。

清沅內心:好痛……這些記憶是什麼?祖神?三界?阿貝爾水靈?我記起來了!我是阿貝爾水靈,祖神之下第一神,癸水之源!當年為封魔界,我神魂俱碎,是師尊玉清拼死護住我的一縷殘魂,送我來人間,成了林清沅!爹孃……他們疼了我十六年,給了我人間最暖的歲月,我怎能讓他們傷心?

無數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拼湊:深藍色的海底宮殿裡,她身披水藍神袍,手持癸水玉淨瓶,站在祖神身側,看九海潮生;滔天魔氣中,她耗盡神力封印魔主,神魂消散的剎那,禹珩哥哥瘋了般伸手去抓,卻只撈到滿手星光;人間十六年,媽媽半夜起來為她掖被角的溫度,爸爸冒雨送她去醫院時溼透的後背,姥姥坐在楊樹下講故事時的皺紋,爺爺為她扎風箏時沾著竹屑的指尖……兩種人生在心底劇烈碰撞,讓她蜷縮在地,雙手緊緊抱住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這一次,淚水未凝冰,而是帶著人間的暖意,順著臉頰滑落。

體內的癸水之力瞬間爆發,淡藍光芒從她周身溢位,如溪流匯聚成海,衝破大雄寶殿的屋頂,直衝雲霄。殿內的佛光與藍光交織纏繞,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將整個東林寺染成琉璃色。凡人看不見的是,她身上的校服漸漸化作水藍色神袍,裙襬繡著翻湧的海浪,隨氣流輕舞,周身縈繞著氤氳水霧,原本蒼白的面容變得瑩潤如玉,眼神從迷茫痛苦漸至清明堅定。

“清沅!”

兩道身影瞬間出現在殿門口,禹珩身著銀白龍紋錦袍,周身龍威凜然,卻在望見林清沅的剎那化為滿腔心疼,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妹妹,你終於要回來了。”他能感受到她體內澎湃的神力,更能讀懂她眼底的掙扎——人間十六年的煙火暖意,與三界宿命的沉重枷鎖,正在她心中激烈撕扯。

馨月也快步上前,眼眶泛紅:“水靈妹妹,你終於覺醒了!太好了!”她望著清沅神袍上的海浪紋樣,想起當年在龍宮肆意歡笑的小公主,如今終是要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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