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樾未著朝服,只一身玄青暗紋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步履間帶進些許外頭的暑氣,目光卻先落在氈毯上那小小的孩兒身上。
五皇子正被奶孃扶著站穩,小臉因用力漲得微紅,額上沁著細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過來。
姜止樾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幾步上前,揮退奶孃,親自彎身將兒子抱起。孩子身子輕軟,帶著淡淡的藥香和奶氣。
“靖延身子弱,便讓他歇歇吧。”
他聲音不高,抱著孩子在榻邊坐下,掂了掂,覺得比上回見時似乎又輕了些,“太醫院開的溫補方子,可都按時用了?”
瑾昭儀早已起身,眼中亮光乍現,如夜星驟燃,方才那點燥鬱霎時被壓了下去,換上三分驚喜七分嗔怨:“表哥來了怎麼也不讓人通傳一聲?千晗也好預備著。”
她挨著皇帝身側坐下,很自然地想靠過去,卻又在咫尺處停住,只仰著臉看他,“方子都用著呢,陳太醫五日一請脈,說是比春天那會兒見好了,只是底子虧空,急不得。”
姜止樾“嗯”了一聲,伸手試了試五皇子額溫,觸手微涼,並無發熱,心下稍安。
他目光轉向內室方向:“念沅呢?”
“回表哥,沅姐兒在內室睡著呢,今日玩得乏了。”
瑾昭儀說著,側頭便要吩咐,“把三公主抱來給陛下瞧瞧……”
“不必了。”
姜止樾打斷她,語氣平淡,“既睡著,便莫要攪擾。讓孩子好生睡。”
瑾昭儀到了嘴邊的話噎住,臉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漾開,從皇帝懷中接過五皇子,遞給一旁的奶孃:“帶延哥兒下去用些溫蜜水,仔細伺候。”
待宮人屏退,殿內只餘心腹,她才親手斟了盞溫茶奉到皇帝手邊,“表哥今日得空過來,前朝事忙完了?千晗瞧著您眼底都有些青影,定是又熬神了。”
姜止樾接過茶盞,並未就飲,只擱在身旁的螺鈿小几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潤的瓷壁。
“江家的事,你可聽說了?”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瑾昭儀。
瑾昭儀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關切:“隱約聽了一耳朵,說是底下人不懂事,牽扯了些田畝錢糧的官司?千晗身處深宮,外頭的事也不甚清楚。只是江昭容近日似乎也懨懨的,請安時話都少了。”
她輕描淡寫,將干係推了出去,末了又嘆,“這世家大族,枝繁葉茂的,底下人難免有幾個不省心的,表哥也不必過於勞神,自有律法章程管著。”
姜止樾看了她片刻,不置可否,轉而道:“靖延和念沅是你的心頭肉,好生照料著。皇子公主康健,便是你的功勞。近日天熱,春和殿的冰例若不夠,去尋皇后添置便是。”
聽到“皇后”二字,瑾昭儀眼底極快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如同冰面裂開細微的縫隙,旋即又被完美的笑意覆蓋。
“皇后掌管六宮,事事周全,春和殿的用度向來是足的,豈敢再添麻煩。倒是沈婕妤懷著身孕,霓裳宮怕是更需仔細。”
她將話題引向別處,語氣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姜止樾卻似想起了什麼,神色微緩:“沈氏她自有分寸。皇后前日還同朕說,她胎象漸穩,只是人容易倦的。”
姜止樾話鋒一轉,目光落回瑾昭儀面上,語氣聽不出深淺:“倒是你,既要照顧兩個年幼的孩子,又要周全春和殿上下,若覺力不從心,不妨多讓底下人分憂。宮中穩妥的嬤嬤不少,也可請皇后撥兩個老成的一同看顧靖延。”
這話聽著是體貼,瑾昭儀心中卻“咯噔”一聲。
讓皇后撥人來春和殿?這豈非是變相讓她分權,或是……不放心她獨自照料皇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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