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沉水香,身下是綿軟的錦墊,一切都妥帖安穩,卻讓他骨頭縫裡都透出憊懶。
容氏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定勝糕進來時,瞧見的便是他半闔著眼、眉心微蹙的模樣。
他下頜的線條比離京時分明瞭些,眼底泛著淡淡的青影,是長期勞神又兼旅途困頓留下的痕跡。
她腳步放得極輕,將甜白瓷碟子擱在榻邊的小几上,聲音溫軟得似怕驚擾了他:“世子爺,歇歇吧。”
謝予懷聞聲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容氏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對襟長褙子,底下是月白羅裙,髮間簪了支素銀鑲珍珠的扁簪,通身上下並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段端莊清雅的氣度。
她正微微傾身看著他,眼裡是掩飾不住的關切。
他本想說“再看兩頁”,話到嘴邊,卻在她那澄澈的目光裡咽了回去。
罷了,既回了家,何必再強撐。
他將兵書隨手放在一旁,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聽你的。”
容氏見他依言放下書,唇角便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極淺的弧度,很快又抿平了。
她拿起小几上的越窯青瓷茶壺,斟了盞溫熱的六安瓜片遞過去:“先潤潤喉。這點心是廚房才照著南邊方子試做的,您嚐嚐可還合口?”
謝予懷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指腹。
容氏像是被燙到般,迅速縮回手,耳根卻悄悄漫上一點緋色。
她別開眼,去整理那碟點心,動作依舊從容,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些許心緒。
他看在眼裡,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低頭啜了口茶。清潤的茶湯帶著蘭香,一路熨帖到胃裡,連日的燥鬱似乎都被撫平了些。
放下茶盞,他抬眼細細打量她。
一年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些,臉頰不如從前豐潤,但眉眼間的沉靜溫和卻絲毫未改。嫁入謝府這一年多,她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侍奉長輩、應酬往來,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人人都贊定國公世子夫人賢惠得體,是宗婦典範。
“回來這些日子,忙忙亂亂的,”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我倒是沒好好問問你,你在府中這些時日,可還順遂?母親身子可好?”
容氏正拈了塊定勝糕要遞給他,聞言指尖頓了頓。
她將糕點輕輕放在他手邊的碟子裡,這才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勞世子爺記掛。母親身子硬朗,前些日子還去大相國寺聽了場法會。”
“辛苦你了。”他忽然道。
謝予懷這話說得隨意,容氏卻聽出了幾分難得的溫存。
容氏一怔,旋即垂下眼簾,掩去瞬間泛起的些微波瀾:“這是妾身分內之事,談何辛苦。倒是世子爺在外,才是真的勞心勞力。”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懷州……一切可還安好?您瞧著,清減了不少。”
謝予懷接過茶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是瘦了些,”他隨口應道,呷了口茶,“不過不打緊。倒是你,我聽嬤嬤說,前些日子你夜裡總咳嗽,可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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