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祭禮,帝后親耕親蠶,文武百官觀禮,是一年裡除了冬至和萬壽節之外最要緊的禮典。
太后新喪,今年的祭禮勢必從簡,可從簡也有從簡的規矩——哪些環節能省,哪些不能省,哪些人該站在什麼位置,都是有講究的。
她的目光停在“陪祭命婦”那一欄上。
往年陪祭的命婦裡,順國公府世子夫人孫氏的名字總是排在前列的。太后在世時,這是理所應當的恩典。可今年太后走了,順國公府又在風口浪尖上,孫氏還該不該站在那個位置?
站得靠前了,朝臣會說皇后偏袒趙家。站得靠後了,又顯得帝后在刻意疏遠順國公府,反倒坐實了那些彈劾摺子裡的話。
錦姝拿起硃筆,在孫氏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旁邊批了四個字:位次如舊。
不升不降,不近不遠。
她又往下看,目光在“定國公府”幾個字上停了停。
容氏也在陪祭名單上。
錦姝提筆,將容氏的名字往前提了一格,批了兩個字:添恩。
秋竹在一旁伺候筆墨,瞧見這兩個字,眼皮跳了一下,沒有說話。
錦姝放下硃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有些涼了,她沒有讓人換,只是慢慢嚥了下去。
“定國公府和順國公府,一個是我的母族,一個是太后的母族。我不能厚此薄彼,可也不能讓人覺得我在刻意平衡,大嫂嫂往前挪一格,是陛下對定國公府的恩典。孫氏位次如舊,是我對太后的交代。這兩個人站在一起,便是告訴朝堂上那些人——皇后沒有偏向任何一方。”
秋竹低聲應道:“娘娘思慮周全。”
錦姝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份禮單出神。
定國公府和順國公府,說起來都是國公,都是開國功勳之後,可兩家的路數截然不同。一南一北,像是朝堂上兩根柱子,撐著同一片天,卻從來不在同一塊地基上。
順國公野心很大,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當年先帝在位時,順國公便在暗中佈局,將趙家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塞進六部、塞進翰林院、塞進都察院。他不貪,不搶,不急,像下棋一樣,一顆一顆地落子,等旁人回過神來時,棋盤上已經全是趙家的勢力。
先帝看出來了,卻什麼都沒做。因為順國公雖然野心大,可用起來確實順手——他懂分寸,知進退,從不越界。先帝需要一個人來平衡朝中的武將勢力,順國公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如今先帝走了,太后也走了,順國公的棋盤上忽然少了兩個最重要的棋子。他開始慌了,所以才會有那些彈劾摺子——不是他作惡了,而是他弱了。朝堂上那些人,聞著血味就撲上來了。
好在世子平庸。
這是錦姝唯一慶幸的事。
順國公府的世子,她見過幾回,讀書讀得不錯,可也就是不錯而已,既沒有他祖父的城府,也沒有他祖父的魄力。順國公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一直在替孫子鋪路,想趁著自己在世時把路鋪得平平整整的。
可惜,路還沒鋪完,太后先走了。
錦姝收回思緒,將禮單合上,遞給秋竹:“送回內務府,讓他們按這個單子擬章程。另外,讓人去一趟春和殿,告訴瑾妃,春耕祭禮她不必出席,在殿裡好生養著便是。”
秋竹接過禮單,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暖閣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錦姝靠在引枕上,閉上眼,腦子裡卻還在轉。
春耕祭禮之後便是二月二,二月二之後便是三月三。三月三是上巳節,往年宮裡都會有曲水流觴的宴席,各宮妃嬪聚在一處,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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