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竹一一記下,轉身去了。
錦姝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二月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可簷下的冰凌已經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春天快要來了。
……
——
三月三,上巳節。
今年的曲水流觴終究是沒能辦起來。太后喪期未過,禮部不敢遞摺子,內務府不敢擬單子,各宮妃嬪也都識趣地不提這回事。錦姝只讓御膳房在鳳儀宮的小花園裡擺了几案素席,各宮按例領一份青團回去,算是應了個景。
青團是艾草汁和糯米粉揉的,碧綠油亮,咬一口滿是春天的味道。錦姝卻只吃了半個便擱下了。她站在窗前,望著花園裡那幾株新抽了芽的海棠,枝頭綴著細小的花苞,粉嫩嫩的,像躲在葉子後面偷看的姑娘。春天來了,可宮裡的春天總比外頭要晚一些,來得遲,去得快,還沒看清,就被夏天的熱浪碾過去了。
“娘娘,”秋竹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文書,“內務府送來的。春衣的料子樣冊、各宮換季的炭例單子、還有太醫院呈的脈案彙總——這個月的脈案,各宮都送齊了,只差驚鴻殿。”
錦姝轉過身,接過那疊文書,在榻上坐下,一頁一頁地翻看。
翻到春衣樣冊時,她的手指停了停。內務府今年新進了一批蘇杭的繚綾,質地輕薄柔軟,做春衫正好。樣冊上貼著一小方杏色的料子,旁邊批了“十匹”的字樣。
“這繚綾,各宮怎麼分?”
秋竹道:“內務府擬的是鳳儀宮六匹,乾清宮四匹,各宮妃位兩匹,嬪位及以下一匹。總共也就二十來匹,今年江南進貢的少。”
錦姝想了想,將樣冊上“鳳儀宮六匹”的“六”字用硃筆劃掉,在旁邊寫了個“四”。
“減兩匹給春和殿。瑾妃如今出不了門,整日悶在殿裡,給她添兩匹鮮亮些的料子,做幾身新衣裳,看著心情也能好些。她那個人,從前最愛打扮,如今躺在榻上幾個月了,嘴上不說,心裡肯定煩悶得很。”
秋竹接過去看了,有些遲疑:“可娘娘,您自己的春衣也就那幾身舊款——今年太后的喪期還沒過,不好大肆裁剪新衣。若是再減兩匹繚綾,您怕是連一件像樣的春衫都做不成了。”
錦姝拿起另一本脈案翻開,頭也不抬:“我是皇后,穿什麼不行?春和殿那邊的事,樁樁件件都得替她想在前頭。她如今安分,我便不能虧待她。”
秋竹不再多言,拿著樣冊退了出去。
……
——
春分一過,日頭便一天比一天長了。
鳳儀宮庭院裡那幾株西府海棠,前幾日還只是細碎的花苞,一夜春風過去,竟開了小半樹。粉白的花瓣薄得透光,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的雪。
錦姝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太后在世時最喜歡海棠。
慈寧宮後院那一株,比鳳儀宮的粗兩倍不止,花開時節滿樹粉白,太后便讓人在樹下襬了藤榻,歪在上頭喝茶,說海棠最懂人意,開得熱鬧卻不張揚。
今年的海棠開了,慈寧宮那一株想必也開了。
可看花的人,已經不在了。
“娘娘,該用膳了。”秋竹在身後輕聲道。
錦姝收回目光,轉過身。
午膳擺了幾道家常菜,一碟清炒時蔬,一碗山藥排骨湯,一條清蒸鱖魚,還有一小碗碧粳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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