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宸哥兒腰背挺得筆直,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完全沒有察覺到母后就在窗外。
錦姝沒有進去打擾他,轉身回了暖閣。
秋竹端了涼茶上來,輕聲道:“娘娘,今日賞荷宴之後,各宮怕是都會有動作。溫貴妃那邊會不會——”
錦姝接過茶盞,“她今日在席上對端容華的態度已經很明白了,她不會跟端容華為難,因為端容華對她構不成威脅。端容華再抬舉,也不過是個容華,離貴妃還差著好幾級。溫貴妃真正忌憚的,是馮婕妤。”
“那娘娘的意思是——”
“溫貴妃去拉攏端容華,我不攔著。端容華若是能被溫貴妃拉攏過去,那是我看走了眼,她擔不起我給的體面。不過,”
錦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若是真能被拉攏過去,她就不是端容華了。”
接下來的日子,六宮果然開始重新掂量端容華的分量。
原本只在逢年過節才往延福宮送東西的內務府,開始隔三差五便去問一問綴玉殿缺什麼。原本見了端容華只是點頭致意的低位妃嬪,開始約她一道去御花園散步。原本從不主動跟她說話的幾個高位妃嬪,開始派人來送時令瓜果。
端容華一一應對,不熱不冷。她收了別人的禮,必定回一份等值的禮。她跟別人散了步,回來之後照常哄八皇子午睡,不在任何人面前炫耀。
她知道這些突如其來的善意不是因為這些人突然喜歡她了,而是因為皇后在賞荷宴上抱了八皇子。
善意可以來得很快,也可以走得更快。只要她走錯一步,這些善意便會在頃刻間消散無蹤,甚至變成比從前更冷的冷漠。
所以她不急。她等著皇后給她更多的訊號。
訊號很快來了。
……
——
七月二十一,錦姝讓秋竹去延福宮傳話,說天熱,讓端容華每日午後帶八皇子到鳳儀宮來坐坐。
理由是鳳儀宮的冰例足,偏殿也敞亮,八皇子在這邊午睡更涼快些。這理由找得極自然——誰不知道鳳儀宮的冰例是六宮最足的?皇后心疼八皇子年幼怕熱,誰能挑出半分錯處?
可這話傳到六宮眾人耳朵裡,意思便不一樣了。
每日午後到鳳儀宮坐坐——這是多大的體面?連溫貴妃如今都只是逢請安的日子才去鳳儀宮,端容華卻能每日帶著孩子去。這不是抬舉,這是近乎明示的抬舉。
端容華接到訊息時,正抱著八皇子在棗樹下乘涼。她聽完秋竹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抱著八皇子站起身,朝秋竹福了一禮。
“煩請姑姑回娘娘的話——嬪妾謝娘娘恩典,明日午後便帶熙哥兒過去。”
她說這話時聲音依舊溫婉,可抱著八皇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她在偏殿裡熬了這麼些年,從才人到容華,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小心翼翼,從來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踏入鳳儀宮的偏殿。
如今這道門終於徹徹底底為她打開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肩上從此多了什麼分量。
次日午後,端容華準時抱著八皇子到了鳳儀宮。
錦姝讓人在偏殿裡備了涼榻和搖籃,冰鑑裡鎮著新鮮的瓜果,榻上鋪著最細軟的竹簟。
八皇子一到便睡著了,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全然不知自己正躺在六宮最尊貴的宮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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