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安穩著呢。瑾妃聽話閉門養胎,日日按時用安胎藥,飯後只在殿內小走幾步,從不去人多眼雜的地方惹是非。兒臣遣人日日盯著太醫院,她的湯藥、吃食皆層層查驗,半點疏漏沒有。”
這話落地,太后眼底鬆了些,卻又倏然蹙起眉,喉間一陣癢意湧上來,捂著嘴連連咳喘,好半天才停下,氣都接不上:
“安穩……是面上安穩。哀家心裡清楚,長明殿那個,不是肯安分蟄伏的性子。”
錦姝指尖一頓。
她自然明白太后所指。前幾日秋竹便密報上來,金桂頻頻往內務府私跑,暗裡勾連管水井雜役的劉太監,行蹤鬼祟偏又擦得乾淨,抓不住半分實證。
還有妍貴嬪那翰林院當差的兄長,近日藉著秋闈善後的由頭四處應酬收攬人情,賬目往來渾水渾濁,分明是早給自己留後路、攢勢力。
這些事她都按捺著沒動。一來太后病勢纏綿,最怕後宮再起風波驚擾養心。
二來瑾妃有孕在身,此刻掀動靜最容易引火燒身,反倒落人口實。
三來妍貴嬪做事素來圓滑無痕,明面上禮數週全,逢人笑意溫軟,連給慈寧宮送的溫補點心都日日不斷,挑不出半分錯處,貿然發難只會打草驚蛇。
“母后看得通透。”
錦姝順著她的氣性慢慢說,聲音壓得和緩,“妍貴嬪面上守禮安分,私下小動作不斷,兒臣都瞧著呢。她不親自出手,只借旁人棋子鋪路,藏得深、手腳淨,現下硬碰硬討不到好,反倒擾得宮裡不寧。您只管安心將養,這些腌臢事,有兒臣擋著。”
太后微微點頭,眼皮發沉往下耷,喃喃道:“哀家撐著這口氣……就是怕哪天閉眼去了,千晗性子太直,揣著身孕防不住暗箭。你雖穩,手裡要顧兩個孩子、顧著中宮,分身乏術……那江氏,心思毒,最會趁人病要人命。”
一語落地,殿內靜悄悄的,只剩炭火噼啪輕響與太后綿弱的呼吸聲。
錦姝心口發沉,安撫著拍了拍她的手:“別胡思亂想,好好歇息。宮裡有規矩制衡,有兒臣在,斷不會讓她亂了格局。”
哄得太后倦意翻湧沉沉睡去,錦姝才輕步退到外間,臉色當即沉下來,看向莊嬤嬤:“這幾日各宮往來慈寧宮的人、遞進來的吃食湯藥,務必查得仔仔細細,尤其是長明殿送來的東西,一粒點心一滴蜜水都不許入太后口。”
莊嬤嬤心頭一凜,連忙應下:“奴婢省得,早前就防著這一處,妍貴嬪那邊送來的物件,全都單獨收著沒敢動。”
“做得對。”
錦姝頷首,又補一句,“還有,盯著劉太監那邊,不必打草驚蛇,只把他近日經手的水井淘換、雜役調配名冊悄悄謄錄一份送過來。妍貴嬪既然還在勾連這些底層宮人太監,就絕不會只憋著不動,她越是藏,越說明在等時機。”
秋竹記下心口回話,又低聲稟道:“娘娘,方才候著的時候還聽聞,江昭容那邊近日看得三皇子極緊,課業起居半步不離,怕是也嗅出風聲,防著有人對三皇子下手呢。還有云貴嬪,照舊日日來慈寧宮侍疾,閒時便往春和殿走動,兩頭都照應著,圓滑得很。”
錦姝眸光淡涼。
江昭容本就吃過暗虧,如今謹慎些是常理。雲貴嬪遊走兩宮之間,看著溫順不爭,實則最會審時度勢依附靠山,心思藏得比誰都深。
倒是妍貴嬪,算得一手好算盤——趁著太后病重無暇管事、自己身懷身孕礙著爭鬥、人人心神不寧的空檔,暗中布棋安插人手,既不冒頭惹人非議,又能一點點攪亂局勢,等風聲一過,便好伺機發難。
她想起那日桂花園三人碰面,妍貴嬪笑意溫婉字字得體,眼底卻藏著不動聲色的試探。想起瑾妃不動聲色拔她長明殿釘子時,她閉門蟄伏半句不鬧,不是認慫,是在蓄力隱忍。
這種人,最擅長溫水煮青蛙,熬得旁人鬆懈,便會猝然下死手。
“傳話下去。”
錦姝攏緊披風,寒意浸骨卻語氣篤定,“暫且按兵不動,妍貴嬪愛藏就讓她藏,愛佈局就讓她布,越是急於暗處動作,越容易露出馬腳。等太后身子稍有起色,或是她敢真正動手的那一刻,咱們再收網,一網打盡,才叫乾淨。”
出了慈寧宮,寒霧更重,風捲著枯葉簌簌打過階前。
錦姝抬眼望向遠處長明殿飛簷,灰濛濛天色襯得那殿宇靜得出奇,靜得底下暗潮洶湧,藏著無數算計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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