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正在暖閣裡翻看各宮冬衣的發放單子,見了她只是笑了笑,讓秋竹去小廚房熱一壺黃酒來,說天冷了,喝些黃酒暖身。
兩人坐在榻上,隔著一張案几,黃酒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滿屋子都是酒香混著梅花糕的清甜。
沈昭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道:“聽說韓家二姑娘性子溫婉,針線極好,祖父見過一回,說是個知書達理的。韓大人是吏部郎中,與二哥在戶部常有往來,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錦姝點了點頭,說韓家是書香門第,韓大人在吏部這些年官聲極好,這樣的人家教出來的女兒不會差。
沈昭憐應了聲是,又抿了一口酒,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錦姝,你當真放下了?”
“不放下又能怎樣?他是臣,我是皇后。從封后的那天起,這條路便已經走到頭了。我若放不下,便是困住了自己。沈知昀他從來不是個會讓人操心的人,他議親也好,成婚也好,都會做得妥妥帖帖。韓家這門親事是他自己點的頭——他點頭了便是想好了。他既然想好了,我便該替他高興。”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心裡頭總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二哥這些年把所有心思都藏起來了,如今他終於肯往前走了,我反倒覺得空落落的。大概是覺得這個妹妹做得不好——他什麼都替我操心,我卻什麼都替他做不了。”
“你做得很好。你不替他操心便是對他最好的幫襯。他這輩子最怕的便是給別人添麻煩,你要是替他操心了,他反倒不自在。讓他安安靜靜地走自己的路,便是最好的成全。”
窗外那架紫藤的枯枝被北風吹得輕輕晃動,藤條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黃酒的酒香在暖閣裡瀰漫開來,溫溫熱熱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人的心口。
錦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忽然笑了,說這黃酒比上回的好,回頭讓秋竹多備幾壺,過年的時候喝。
沈昭憐也笑了,說過年還早呢,你倒是先惦記上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沈昭憐便起身告辭了。
走出暖閣時她在廊下停了停,望著庭院裡那架被雪覆蓋的紫藤,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那時候錦姝還沒出閣,她和錦姝在定國公府的後院裡堆雪人,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
二哥從書房裡出來看見她們兩個傻丫頭蹲在雪地裡,搖了搖頭,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錦姝肩上,又把她的手爐塞進她手裡,說你們兩個凍壞了看誰給你們請太醫。
那時候她只覺得二哥囉嗦,如今回想起來,那些細碎的、不經意的、被歲月掩埋了太久的瞬間,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深的惦念。
她收回目光攏了攏斗篷,大步走進了雪地裡。
沈昭憐走後,錦姝獨自在暖閣裡坐了很久。黃酒的餘溫還在舌尖隱隱發燙,她端起那半盞殘酒又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便擱在桌上,沒有再碰。
秋竹進來收酒壺,見她望著窗外發呆,便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沒有出聲。
錦姝卻忽然開口:“秋竹,韓家二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奴婢沒見過,聽順祿說是個溫婉的性子,針線極好,在家裡排行第二,上頭有個姐姐嫁到了蘇南,下頭還有個弟弟在太學裡讀書。韓大人是吏部郎中,為人清正,家風很嚴。想來這樣的門庭裡養出來的姑娘,不會差到哪裡去。”
錦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當然知道韓家二姑娘不會差——沈知昀點頭的婚事,必然是方方面面都妥帖的。他從來不是個會讓人操心的人,旁人的日子過得好不好他都要管,唯獨他自己的日子怎麼過都無所謂。
如今他終於肯給自己打算了,這是好事。她只是有些恍惚。
她端起那盞涼透的黃酒一飲而盡,讓那一絲殘留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然後拿起內務府的禮單繼續翻看。
過去的,過不去的,都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