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 年七月的江城,暑氣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城市裹在其中。傍晚六點,夕陽的餘暉仍在西天燃著最後一片橘紅,龍騰科技臨時租用的辦公室裡,卻比室外更顯燥熱 —— 不是因為暑氣,而是瀰漫在空氣裡的興奮。
這間不足百平的屋子,牆面上還貼著幾張泛黃的舊報紙,角落裡的老式窗式空調嗡嗡作響,吹出的風帶著股機器的溫熱,卻壓不住滿室的喧囂。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像是一串急促的鼓點;鍵盤敲擊聲密集如雨,間或夾雜著年輕人們壓抑不住的歡呼,連空氣裡都飄著油墨和紙張的氣息 —— 那是剛打印出來的銷售報表,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陳星就是在這片喧囂裡衝過來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對摺的報表,另一隻手還在不停抹汗,生怕汗水滴在那張紙上。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有兩簇火苗在眼底跳動,腳步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 “咚咚” 聲,穿過圍在辦公桌前討論的人群,直直奔向窗邊。
張天放正站在那裡。他沒穿外套,只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 T 恤,袖口整齊地折了兩折,露出手腕上一塊普通的電子錶。他背對著人群,目光落在窗外 —— 樓下是江城最熱鬧的中山大道,腳踏車流如織,偶爾有幾輛桑塔納駛過,揚起一陣塵土;路邊的小販推著鐵皮車叫賣冰棒,吆喝聲順著敞開的窗戶飄進來,混著辦公室裡的聲音,成了 90 年代最鮮活的註腳。
“天放!天放!” 陳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激動。他衝到張天放身邊,把手裡的報表展開,幾乎是湊到對方眼前,“你看!你快看!首批五千套‘天行漢卡’,48 小時!整整 48 小時就售罄了!”
他的指尖在報表上飛快地指點著,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這是華東的回款,比我們預估的快了三天;還有華北,供銷社那邊剛打了電話,說存貨已經空了,催我們再發兩千套過去!還有……” 他說著,又指向電腦螢幕 —— 那臺 286 電腦的螢幕泛著淡淡的綠光,上面是用 Basic 語言寫的簡易銷售監控程式,游標還在不停跳動,最新的一行資料顯示:“累計銷售額:1,250,000 元”。
“一百萬啊!” 陳星的聲音又拔高了些,引來周圍幾道目光,“咱們從倒賣國庫券開始,折騰了小半年,也沒見這麼快的錢!這漢卡,簡直是印鈔機!”
張天放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報表上,又掃過螢幕上跳動的數字。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那抹笑意很淡,卻帶著真切的欣慰 —— 這畢竟是他們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產品,是陳星帶著技術組熬了無數個通宵寫出來的程式碼,是他拿著商業計劃書跑遍江城大小渠道談下來的合作,如今首戰告捷,要說沒有喜悅,那是假的。
但這份喜悅只在他眉間稍縱,便被一層清明覆去。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報表上 “售罄” 兩個字,像是在觸控一段剛編譯完成的程式碼,目光卻漸漸沉了下去,落在辦公室角落裡那臺還在執行的伺服器上 —— 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是在傳遞著某種訊號。
“天放,你怎麼不說話?” 陳星見他平靜,倒是有些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們成功了啊!以後再也不用擠在這小辦公室裡,說不定明年就能搬到科技園去,買臺 486!”
周圍的員工也圍了過來。負責渠道的小李手裡拿著個搪瓷缸,裡面的茶水晃得溢位來都沒察覺,大聲說:“放哥!這下咱們可算熬出頭了!我剛才跟我媽打電話,說咱們產品賣爆了,我媽還不信,說我是不是又在吹牛皮!”
“可不是嘛!” 剛畢業的大學生小王推了推眼鏡,臉上滿是憧憬,“我之前還擔心找不到工作,現在跟著放哥和星哥,不僅有工作,還能做這麼厲害的產品,以後說不定能開上桑塔納!”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議論聲更熱鬧了,有人說要請吃飯,有人說該給家裡寄點錢,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 “未來可期” 四個字,那是屬於 90 年代創業者最純粹的朝氣。
張天放看著眼前這群年輕的面孔,心裡微微一動。他想起穿越前那個永無止境的加班夜,辦公室裡只有鍵盤聲和咖啡味,每個人臉上都是疲憊,哪有這般鮮活的氣息?他抬手壓了壓,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說些什麼。
“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 張天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五千套售罄,回款超預期,這是好事,值得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但我想跟大家說一句話 —— 這只是‘Hello World’。”
“Hello World?” 有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 那是他們寫程式碼時最基礎的第一行,是每個程式設計師入門的開始。
張天放點點頭,指尖輕叩了一下窗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一個程式,不會因為寫出‘Hello World’就結束。它需要除錯,需要最佳化,需要應對各種突發的 Bug。我們的漢卡,現在就處在‘Hello World’的階段 —— 主程式,才剛剛開始。”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盆微涼的水,澆在了眾人沸騰的心上。剛才還興奮得滿臉通紅的小李,慢慢收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撓了撓頭;小王推了推眼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報表,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陳星也安靜下來。他看著張天放的側臉,夕陽的餘暉落在對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浮躁,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他忽然想起之前張天放跟他說過的話 ——“市場就像一個作業系統,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冒出一個惡意程序”,當時他還不太懂,現在心裡卻隱隱有了些不安。
張天放沒有再多說。他知道,現在說太多 “危機”,只會澆滅大家的熱情,不如讓事實慢慢證明。他抬手看了看電子錶,已經七點多了,便對眾人說:“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班。獎金的事,我和陳星會盡快跟財務核算,不會虧待大家。”
人群漸漸散去,有人還在小聲討論著剛才的話,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辦公室裡的喧囂一點點褪去,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 陳星沒走,他回到自己的電腦前,又打開了銷售監控程式,好像還在確認那些資料是不是真的。
張天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還不走?”
“我再看看資料。” 陳星的目光盯著螢幕,指尖在鍵盤上輕輕點著,“總覺得…… 有點不真實。五千套啊,咱們之前預估最快也要一週才能賣完。”
張天放笑了笑,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資料不會騙人。但市場也不會一直順著我們的預期走。” 他頓了頓,“你再調一下各區域的銷售明細,特別是華南區。”
陳星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他指尖在鍵盤上翻飛,游標如銀梭穿梭,很快,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更詳細的表格,按區域劃分了銷量、價格、經銷商名稱。他一眼掃過去,華南區的銷量確實不錯,可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指尖也停住了。
“不對。” 陳星的聲音有些凝重,他指著螢幕上的幾行資料,“天放,你看 —— 華南區這裡,除了咱們的‘天行漢卡’,還出現了三款沒見過的漢卡,型號分別是‘華通 1 型’‘粵科簡易版’‘南方漢卡’,價格…… 只有咱們的 60%。”
張天放湊過去,目光落在那幾行資料上。螢幕的綠光映在他眼底,他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他伸手,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過那三個陌生的品牌名稱,像是在掃描一段可疑的程式碼。
“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