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正刻,天光未明。
東暖閣外傳來鐵甲踏地的悶響,林滄海大步跨入殿門,鎧甲上沾著血跡與灰燼,靴底踩碎了一片枯葉。他雙手捧著一隻黑木匣,跪地呈上:“啟稟陛下,鹽倉已圍,殘敵盡殲。此為繳獲之物,請貴妃過目。”
沈令儀站在案前未動,指尖仍壓在昨日繪就的佈防圖上。她抬眼看向蕭景琰,見他執筆停在沙盤邊緣,目光沉靜如水。片刻後,他點頭示意。
林滄海開啟木匣,內中兩枚北狄軍符、十餘枚封泥整齊排列,最上一層是半卷羊皮密函,字跡清晰寫著“事成之後,許割幽州兩郡,兵馬由謝氏排程”。沈令儀伸手取出那頁紙,翻至背面,赫然蓋有謝傢俬印暗紋,與昨日從屍體懷中搜出的火絨包封泥完全一致。
“地道口抓到三人,”林滄海低聲續道,“皆持謝府腰牌,供認接應人乃崔衡門客。禁軍已依令封鎖其宅,無人逃脫。”
蕭景琰終於放下筆,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密函細看。他指腹摩挲過“謝氏排程”四字,眉心微蹙,卻未言語。
沈令儀轉身走向窗邊小几,那裡放著一個銅盆,盛滿清水。她取出昨夜收存的半形燒信殘片,其上墨跡雖模糊,仍可辨出下半句:“……待宮中起火,即刻引兵入西華門。” 她輕聲道:“三年前貴妃暴斃當夜,西華門守將曾換班兩次,原檔被毀。如今看來,並非疏漏,而是早有安排。”
林滄海立刻接話:“屬下已查證,當日值崗副尉正是崔衡表親,三日前已被髮配邊關。”
“不必追了。”沈令儀打斷,“人走了也好,證據留得更乾淨。”
此時,外殿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禁軍校尉入內跪報:“回稟陛下,崔衡府中焚爐尚未熄滅,搶出底稿半份,內容為偽造沈家通敵書信草稿,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七月十五——貴妃死前三日。”另一名侍衛緊隨而入,雙手托盤,盤中是一隻銀針盒,舌下毒囊已被取出,李延年本人押在刑部候審。
蕭景琰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光冷峻:“查封徐敬之府邸,通政司所有驛傳記錄一併調來。凡阻者,按謀逆論處。”
命令傳出後,殿內歸於寂靜。沈令儀緩步走回東暖閣,推門而入,屏退左右。窗外月輪正圓,清輝灑落地面,映出她頸後衣領下一小塊灼熱痕跡——那鳳首輪廓比昨夜更清晰了些。
她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額頭滲出細汗。金手指難以強啟,尤其非月圓之時,但昨夜未能深溯,今日必須補全。
意識下沉,五感倒流。
冷宮舊屋的黴味撲鼻而來,腐木與藥渣混雜的氣息鑽入鼻腔。她“看見”自己三年前臥於破床,氣息微弱,窗外風聲嗚咽。這一次,她不再停留於自身痛楚,而是將感知向外延伸——瓦片輕響,有人躍上屋頂;接著是低語聲,自簷角傳來:
“藥已換,鳳印取走,謝娘娘滿意便可。”
聲音極輕,卻字字入耳。那是謝太傅身邊那位老幕僚的嗓音,略帶沙啞,尾音微顫。她記住了。
再溯一日。
御藥房門前,暮色沉沉。她“站”在廊柱後,視線穿過縫隙。謝昭容著淺青宮裙緩步而入,袖口微動,一小包褐色粉末滑落掌心,隨即被她塞進藥匣夾層。當值太醫接過安胎藥方時,眼神有一瞬閃躲,而後默默將藥包收入其中。
她睜開眼,鼻血已順唇角滑下。侍女欲上前攙扶,被她抬手止住。她蘸血在紙上寫下兩行字:一為幕僚口音特徵,一為太醫姓名——此人尚在太醫院任職,只需提審即可對質。
她將紙條封入密函,親自送往太極殿。
蕭景琰正在批閱剛送來的驛傳賬冊,見她進來,立即擱筆。她未行禮,只將密函放在案上,道:“昨夜所缺之人證,今日已全。謝太傅不僅篡改邊報,更早在三年前便操控御藥房,借墮胎藥之名行鴆毒之實。鳳印被盜,冷宮縱火,皆出自其手。”
蕭景琰盯著那封信,良久未語。殿外晨風穿廊,吹動案上奏摺一角。他忽然問:“你為何現在才說?”
“因我此前不信你會動。”她直視他,“謝家權勢盤根錯節,兵部七人出自其門下,通政司亦多有依附。你若早動,恐朝堂震盪,邊軍不穩。但現在不同——外敵已除,內賊落網,證據環環相扣。你不動,反成眾臣疑慮之源。”
他緩緩點頭,提筆蘸墨,在空白詔書上寫下“徹查謝氏父女通敵叛國案”一行大字,加蓋龍紋玉印。隨後喚來內侍:“宣召三品以上官員,三日後早朝齊聚太極殿,不得缺席。”
末了,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置於案首,推至她面前。
盒蓋開啟,一枚赤金鳳印靜靜臥於紅絨之上,印鈕雕作展翅鳳凰,羽翼分明,火紋流轉。
“這本就是你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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