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盞，指尖在名單上輕輕劃過。城西廢棄尼庵、僕役往來頻繁、言官家中暗藏線索——這些事連不上一根線，卻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朝堂上的彈劾雖被壓下，可百姓口中的話比刀還快。昨夜她在宮牆上聽見守卒低聲議論：“貴妃要清君側，先殺老忠臣。”今晨又有太監從東市回來，說米價一夜翻倍，人人都在囤糧，怕宮裡出事。
她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宮城外坊圖。心腹宮女捧來三份密報：一份是東廠暗衛記錄的街頭流言彙總，一份是禁軍巡街時抓到的傳謠者口供，第三份是林滄海昨夜派人送來的街巷佈防圖。她將三份紙並排攤開，用鎮紙壓住邊角。
“謠言從西市起，經南巷、北橋，沿河岸向東擴散。”她低聲念著，筆尖點在圖上幾個標記處，“傳話的人多是乞兒、挑夫、賣漿婦，拿錢辦事，不知背後是誰。”
她折起圖紙，命人備轎，微服出宮。
轎子落地時天色未明，西市藥攤剛支起棚子。她裹著素色披風，低頭走進一家艾草鋪。攤主是個老婦，正往竹匾裡分揀乾草。沈令儀買了兩把，順口問：“聽說宮裡死了人？”
老婦手一抖，抬頭看她：“你不知道？昨兒夜裡，皇上駕崩了，貴妃掌印，馬上就要清算大臣！這話我也是聽隔壁米鋪趙三癩子說的，他表弟在御膳房當差，親眼見的屍身蓋著黃綢。”
沈令儀沒接話，付了銅板便走。
回宮路上，她坐在轎中閉目。那聲音、那語氣、那艾草混著塵土的氣息，都刻進了腦子裡。她知道，再等幾天就是月圓。只要能重歷那一刻，或許就能聽見更多。
三日後，月升中天。
她獨坐偏殿，熄了燈，只留一盞油燈燃著。頭痛早已開始，像有鐵箍勒住太陽穴。她深吸一口氣，凝神回想那日清晨的風向、腳底踩過的碎石感、耳畔人群的喧譁聲。畫面一點點浮現——老婦低頭數錢，一個穿灰布衫的男人從隔壁米鋪出來，與她擦肩而過時，嘴裡嘟囔了一句：“錢在舊尼庵地窖，取了就說宮裡死人了。”
她猛地睜眼，額角滲出血絲，呼吸急促。身旁宮女欲上前扶，被她抬手止住。
“去叫林百夫長，帶人查城西尼庵地窖，找賬冊殘頁，上面記著‘傳話銀’三個字。”
宮女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林滄海親自回稟。地窖深處搜出半本燒剩的冊子，墨跡模糊，但能辨出幾行字：“趙三癩子，七次傳謠，共得銀四兩二錢”“王貨郎，散佈帝崩之說，賞銀一兩”“劉氏婆，西市煽動搶米，給錢三百文”。最後一頁角落，有個小小的“謝”字印記。
沈令儀接過殘頁，指腹摩挲那枚印記。火漆壓痕未全毀，邊緣呈花瓣狀，是謝傢俬印無疑。
她將殘頁放入匣中，置於案頭。窗外月光斜照進來，落在她頸後。灼傷的鳳紋隱隱發燙，像被誰用針細細描過一遍。
她未動，也未語，只盯著那道影子緩緩移過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