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拂曉,屋內殘燭燃盡,火苗一跳,熄了。沈令儀仍坐在床沿,背脊挺直,未再躺下。她指尖還殘留著蒸糕碎屑的觸感,掌心微澀,那股若有若無的苦杏氣已刻進記憶裡。她不動聲色地將瓷瓶塞回袖袋,起身推開窗。外頭庭院靜得緊,連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都清晰可辨——是阿菱在灑掃。
她盯著那道身影看了片刻,目光沉靜。昨夜毒食出自阿菱之手,但人未必是謝昭容的人。她早知宮中眼線如網,用誰送東西,都不過是個通道。真正在幕後操盤的,從來不是一兩個婢女。
她整了整衣袖,走出房門。晨霧未散,她低著頭,步子不急不緩,像往常一樣往東宮偏殿去領今日差事。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雜役,彼此點頭,無人多言。她記住了其中一人腰間佩的銅牌編號——正是前日進出謝府馬車旁晃過的那個身影。
到了偏殿,管事姑姑遞來一份名錄,讓她清點庫房舊物。她接過,低頭翻看,紙頁窸窣作響。就在指尖掠過“參膏”二字時,她頓了頓。
參膏。
她腦中閃過昨夜重歷的畫面:灰衣宮女、太醫遞出的方子、謝昭容悲慼卻鎮定的臉。那時她只知自己被陷害,如今才明白,那碗安神湯不過是引子,真正的殺招,早已埋在貴妃每日服用的滋補藥中。
她合上名錄,聲音平穩:“奴婢去庫房了。”
庫房在東宮西側,平日少有人至。她提著燈籠進去,一排排架子上堆著陳年器物,落滿灰塵。她在角落蹲下,從夾層取出一本薄冊,翻開空白頁,用指甲在右下角劃了一道短橫——這是她與林滄海約定的暗記,表示“有信待傳”。
不到半盞茶工夫,窗外傳來兩聲輕咳,節奏錯落。她起身拉開後窗,一片枯葉飄進來,底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紙條。她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謝府西角門,三更後有人出。”
她將紙條搓成細條,投入燈焰,看著它燒成灰燼。
當晚三更,她換了一身深色布衣,避開巡夜宮人,潛至東宮圍牆高處。月光被雲遮住大半,她伏在簷角,視線緊盯謝府方向。不多時,一輛不起眼的青篷車駛出西角門,車輪壓過石板,聲音極輕。車簾掀開一道縫,露出半張蒼老的臉——是謝太傅府上的老僕,曾執掌府中藥堂多年。
她記下車轍痕跡的方向,又盯住隨行護衛的步態。其中一人走路時左肩微沉,分明是舊傷所致。她曾在冷宮見過一個死士也有此特徵,腕上還有紅痣。
她悄然退回住處,取出另一本賬冊,在“謝太傅”名下畫了個圈,旁邊添了三個字:**藥堂、舊傷、夜行**。
次日清晨,她藉著送舊書回藏書閣的機會,將一本《禮制通考》塞進靠牆的櫃底。書頁中夾著一張無名簡冊,記錄著“參膏異常”“脈案塗改”“赤霜露”等關鍵詞。她沒留署名,也沒蓋印,只在封面用墨筆點了三點,形如梅花。
午後,林滄海照例在御前當值。他站在廊下,甲冑未卸,目光掃過蕭景琰案前堆積的奏報。待內侍退下,他低聲稟道:“陛下,謝府近日車馬頻出入夜禁坊,已有邊吏具文上報。”說著,將一份文書輕輕擱在案角。
蕭景琰沒抬頭,只執筆批閱,片刻後,將玉佩輕輕一叩桌面。聲音很輕,卻讓林滄海知道,命令已下。
同一時刻,謝府偏廳。
謝太傅摔了茶盞,指著謝昭容怒道:“你私蓄死士,圖謀何事?!”
謝昭容臉色發白,強撐鎮定:“父親何出此言?我不過為自保……”
“自保?”謝太傅冷笑,“賬目殘頁都遞到我親信手裡了,你還嘴硬!若非我查得快,險些被你拖入泥潭!”
父女二人爭執良久,終不歡而散。
當晚,一名老宮人偷偷摸出謝府,衣角沾著藥渣。她不敢走正門,翻過後巷矮牆,跌跌撞撞奔向城南舊巷。那裡住著昔日沈家舊僕,也是林滄海埋下的線。
三日後,訊息傳回。
“三年前貴妃所用參膏,皆由我親手燉制。自第二個月起,每日添一勺‘赤霜露’,說是滋補元氣……實則劇毒提純之物,久服必損心脈。”
沈令儀聽完密報,沉默許久。她取出枕下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將“赤霜露”三字與昨夜所得口供對照,再比對太醫院存檔的脈案副本,發現“心弱氣虛”四字筆跡略浮,顯系後添。
她終於將三塊碎片拼在一起:參膏下毒、脈案篡改、死士呼叫。
這不是一時起意,而是長達數月的精密佈局。謝昭容借父權之勢,以滋補之名行弒殺之實,再嫁禍於她,一舉剷除政敵,穩固寵位。
她吹滅燈,靠在牆邊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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