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將銅牌放入匣中,指尖在木沿停了片刻。燈芯爆了個細響,她抬眼看了看,燭火昏黃,映著賬冊上“借勢破局”四字尚未乾透的墨跡。窗外風緊,吹得窗紙微微鼓動,她起身合了窗閂,坐回案前,將名錄重新攤開。參膏、脈案、赤霜露——三件事已連成線,只待收網。
天剛亮時,宮中已有動靜。她聽見東宮外廊腳步急促,禁衛換防的鐵甲聲比往常密集。一名小太監捧著文書從偏殿疾步走過,袖口沾著塵土,顯然是連夜趕路而來。她不動聲色地低頭整理舊冊,眼角餘光卻追著那背影去了管事姑姑房中。
不到半刻鐘,訊息便傳開了:邊關急報,有不明軍伍在雁門關外集結,旗號殘破,未列番號,但據守將辨認,所用陣法為沈家舊制。更令人驚疑的是,其中一人曾在三年前隨沈大將軍出征,左肩微沉,步履滯重,與當日逃亡邊關的殘部特徵吻合。
話音未落,宮人竊語四起。有人低聲說:“罪臣之後尚在宮中當差,這會子怕不是裡應外合?”也有人說:“早該清查了,一個婢女能在東宮立足至今,背後沒鬼才怪。”
沈令儀立於庫房門口,聽著這些話,面上無波。她轉身進屋,將賬冊夾層中的密頁抽出一頁,迅速燒燬。灰燼落入銅盆,她用火箸碾碎,不留痕跡。
夜深後,她熄燈就寢,卻未入眠。窗外落葉輕響,不是風過林梢的節奏。她睜眼,手已摸到枕下短刃。屋簷上傳來極輕的摩擦聲,像靴底蹭過瓦片。她屏息,聽見門縫下有氣流微動——有人在撬鎖。
下一瞬,門被猛地踹開。黑衣人持刀而入,直撲床帳,一刀劈下,帳幔撕裂,床板崩出一道裂痕。人卻不在。
黑衣人頓住,回頭一掃,只見沈令儀立於窗側陰影中,手中短刃橫在胸前。她未及多言,對方已再度撲來,刀鋒劃破她袖口,布帛飛起一截。她側身避讓,腳跟抵住牆根,正欲反擊,忽聽得屋頂一聲悶響,似有重物墜地。
刀光再閃,火星迸濺。一道鐵甲身影從屋脊躍下,長刀橫掃,逼退刺客。兩人交手數招,刀刃相擊之聲在夜裡格外刺耳。黑衣人見勢不妙,抽身欲退,卻被一記掃腿絆倒,滾落在地。他掙扎爬起,倉皇翻牆而去。
救她之人未追,只站在院中,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轉過身,面龐稜角分明,左眉上有一道舊疤。沈令儀盯著他,喉頭微動。
“你是誰?”
那人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屬下林滄海,原為沈家軍前鋒營百夫長,奉先將軍遺命,護小姐十年。”
沈令儀沒動。她記得這張臉,也記得這名字。三年前冷宮大火,有個身影揹她衝出火場,肩上有血,左肩微沉。那時她高燒不退,只聽人喚他“老林”。
“邊關那些人……”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是當年隨我逃出的三百殘兵。”林滄海抬頭,“我們藏身漠北山谷,靠獵獸採藥苟活。前日謝太傅篡改軍報之事敗露,邊將追查舊檔,發現當年沈家軍並未全滅,急報遞入宮中。他們本無意現身,可昨夜有人冒用沈家旗號劫糧,逼得他們不得不鳴鏑示警,自證身份。”
沈令儀手指收緊。她立刻明白——這是謝家設的局。借邊關異動,將通敵之罪扣在她頭上,再派死士刺殺她於宮中,坐實“內外勾結、圖謀叛亂”的罪名。
“陛下已收到奏報。”林滄海道,“邊關急報送入御前,此刻正在陛下手中。”
沈令儀閉了閉眼。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旦蕭景琰認定她與邊軍有關,哪怕只是嫌疑,也會立刻下令拘押。可若他不信,便需面對朝中謝黨群起攻訐。局勢懸於一線。
她睜開眼,問:“你為何現在才現身?”
“因時機未到。”林滄海低聲道,“我混入御林軍多年,只為等您復起之日。如今證據漸齊,邊軍露影,謝家心虛動手,正是反戈之時。但我不能讓您死在他們前面。”
沈令儀看著他,許久未語。她想起昨夜燒掉的那頁密錄,想起藏在《禮制通考》裡的三點墨痕,想起謝昭容腕間紅痣與死士的關聯。一切線索,終於在此刻交匯。
她緩緩點頭:“我知道了。”
林滄海起身,抱拳道:“我會守住東宮外圍,不會再讓任何人靠近您的屋子。明日朝會,謝家必借邊關之事發難,您需早做準備。”
他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沈令儀叫住他,“你剛才與那刺客交手,他的袖口翻了。”
林滄海回頭。
“我看見了。”她說,“他腕上有紅痣,和謝昭容身邊那個貼身宮女一模一樣。”
林滄海眼神一沉,隨即抱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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