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沈令儀抬起手，將虎符輕輕放回匣中。她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握緊的壓痕，掌心汗溼未乾。外頭傳來更鼓聲，三更已過，東宮書房依舊未熄燈。她盯著桌上攤開的邊關戰報，一字未動，卻已將內容默記於心。
林滄海傳來的密信昨夜抵達，火雁令封蠟完整，內附敵將口供與聯軍佈防圖。她看完後燒了原信，只留副本壓在硯臺下。此刻她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觀戰使宜速行”，字跡不重，卻落得極穩。
天剛亮，朝會便起。
沈令儀入殿時腳步不疾不徐，手中捧著一隻青瓷盒。她未穿宮妃華服，仍是一身素色宮婢裝，髮髻也未加珠翠。群臣目光掃來，她只作未覺，徑直走到御前，雙膝跪地，呈上瓷盒。
“臣女有要證呈遞。”
蕭景琰抬眼，聲音不高：“講。”
“三日前兵部侍郎、禮科給事中、工部員外郎聯名上書，稱邊軍追擊為輕敵冒進，更言婦人干政乃禍國之源。”她開啟瓷盒，取出三包藥渣，“此為三人近三個月所服安神湯殘渣，經太醫院驗明，皆含迷魂草成分，長期服用可致神志恍惚，易受言語蠱惑。”
殿中靜了一瞬。
她繼續道：“濟仁堂去年冬至向各部贈藥膳禮盒，名單可查。三人收禮後，心智漸失，奏疏措辭雷同，皆出自同一手筆潤飾。幕後之人借其官身發聲，意在動搖軍心，亂我排程。”
她說完，從袖中取出御醫署印鑑文書，雙手高舉。
“《大周律·奸邪篇》有載：‘以毒惑眾者，罪同謀逆。’今投毒者非此三人，而在暗中設局之人。請陛下徹查濟仁堂藥源，追責主謀。”
蕭景琰接過文書，看了許久，未語。殿外風穿廊而過，吹動他袖口雲雷紋。片刻後，他將文書遞還，只說一句：“準查。”
旨意即刻傳出。濟仁堂被查封，藥爐盡毀，賬冊封存待審。朝堂質疑聲就此止息。
午後，邊關急報再至。
敵軍昨夜果然潛入斷崖谷底，欲以火油焚殺沈家軍。然林滄海早已分兵南北山脊，弓弩手埋伏石縫，待火把點燃剎那，萬箭齊發，壓制縱火隊。虛兵揚塵誘敵主力出營，騎兵側襲夾擊，敵陣大亂。此役斬首三千，俘獲敵將一名，繳獲密信一封，落款為“西狄盟約共籤”。
沈令儀坐在書房，聽完密使彙報，點頭示意退下。她展開戰場繪圖，手指劃過谷口位置，確認每一處伏兵落點無誤。隨後取出另一份卷軸，命宮女送往京兆府衙門，公告全城：敵軍曾偽裝百姓，伏擊我軍前鋒，反誣沈家軍屠村。卷軸附有俘虜親筆畫押口供及戰場實景摹圖。
民間謠言漸止。街頭巷議轉為：“江女官辨真假，救百姓於水火。”
傍晚，她修書三封。
一封致北境使節，援引二十年前互市舊約，許戰後重開馬市；一封致南詔使者，提及兩國曾共抗西狄往事，勸其勿為他人驅策；最後一封致西域商盟首領，言若聯軍瓦解，大周願保其商路十年免稅。
三封信皆用火雁令為憑，加蓋私印。她封好後，交予兩名黑衣人。二人領命離去，身影沒入宮牆暗處。
蕭景琰未召見她，也未駁回任何舉措。但次日清晨，北境使節館驛收到一封密函，由宮中暗衛親手送達，封泥印跡無人敢問。
夜深，沈令儀獨坐書房，批閱新到戰報。她左手按著虎符，右手執筆，在地圖上標註敵軍殘部動向。燭光映在她臉上，照出眼底一絲疲憊，卻未減半分清明。
她放下筆，抬手撫過頸後。那道鳳紋隱隱發燙，像有火在皮下流動。她不動聲色，只將茶盞端起，喝了一口溫水。
窗外風起，吹得窗紙輕響。她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目光沉靜如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