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坐在營帳內的木案後，燭火將熄未熄，映得她眼底一片青黑。昨夜從密室脫身之後，她未曾閤眼，只將那本輪值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戊三”二字上反覆摩挲。這名字她認得——三年前宮變當夜，冷宮外圍巡防名單裡便有此人，著褐衣、執短刀，隸屬玄霄門執法隊，是執法長老親傳弟子。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頭痛尚未退去，像是有根鐵絲在腦中來回拉扯。但她沒停下，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紙頁，是林滄海半個時辰前送來的巡防檔副本。她將兩份名單並排鋪開，用硃筆圈出重合之處：戊三、己五、庚六，皆在當年冷宮值守序列中出現過，時間前後不過半炷香。
帳簾掀動，林滄海走了進來，腳步沉穩，肩甲未卸。他站在案前，低聲道：“人已帶到校場，七名弟子皆在，其餘殘部也列了隊。他們不肯跪，也不肯說話，只盯著那枚斷劍穗看。”
沈令儀點頭，將冊子合上，起身整理衣襟。她換了一身素色深衣，外罩暗紋披風，不佩飾物，唯腰間掛了一塊舊玉，是早年父親所贈。她走出營帳時，天光微亮，晨霧未散，腳底踩著焦土與碎瓦，一路無言。
校場空地中央燃著一盆炭火，七名玄霄門弟子被縛雙手，立於東側，神情緊繃。其餘門人分散站立，有人握拳，有人低頭，無人出聲。沈令儀走到高臺之上，林滄海捧冊立於其側。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每個人耳中：“你們守的庫房，藏的是謝家送往北境的密信。那些藥材不是濟民之物，是掩護通敵文書的幌子。你們護送的每一次‘藥車’，都載著大周邊防佈陣圖的副本。”
臺下有人皺眉，有人冷笑。一名年長弟子越眾而出，抱拳道：“你說謝家通敵，有何證據？我玄霄門奉師命行事，從未見文書落款，更不知內容為何。”
沈令儀不答，只對林滄海道：“展冊。”
林滄海翻開輪值冊，將其中一頁轉向眾人，又取出巡防檔副本並列高舉。沈令儀道：“這是三年前冷宮外圍巡防記錄，由內廷監印，兵部存檔。你們來看——戊三，時任執法隊副領，當夜戌時三刻至亥時二刻駐守西角門；而據密室輪值表，此人昨夜仍在據點值守藥材區。同一個人，跨越三年，出現在兩個絕不可能同時存在的地方。你們說，他是誰的人？”
那年長弟子臉色微變，回頭看向同伴。幾人交頭接耳，目光漸起疑雲。
沈令儀繼續道：“你們以為自己在護藥，實則是在替人銷燬罪證。昨夜地道鐵門落下，是要活活悶死我，也要燒燬所有記錄。若非我提前察覺，今日你們手中拿的，將是謝家給你們的第二份銀錢，而不是你們同門的屍骨。”
臺下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問：“那……掌門呢？為何不見掌門令諭？”
沈令儀從懷中取出那枚斷劍穗，麻繩編結，末端染褐。她將其託於掌心，用北地方言緩緩念出一句口訣：“山門閉，松風起，守心者不避死。”
話音落，一名白髮老執事猛然抬頭，渾身劇震，脫口接道：“血未冷，旗未折，玄霄不負義！”
他聲音顫抖，眼中泛紅，踉蹌上前兩步，“這……這是《守山訣》首章，百年未傳外人！你從何處得知？”
“你師父教的。”沈令儀看著他，“十年前我隨父巡邊，曾在你們山門前聽他親誦此訣。那時你說我不配聽，將我攔在石階之下。今日我站在這裡，只為告訴你們——你們的掌門若還活著，該來認一認，是誰把他最信任的弟子送去送死。”
老執事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其餘門人面面相覷，神色動搖。
沈令儀將劍穗放回袖中，道：“我不殺你們，也不囚你們。我要你們看清真相。三日內，我會派人護送七名真傳弟子安全歸山。名單原件交由你們自查。若掌門尚在，可來對質；若已遭害，我沈令儀在此立誓——代為追責，直至水落石出。”
她頓了頓，提高聲音：“我非江湖人，不懂你們的規矩。但我知何為是非。你們今日所行，不在效忠何人，而在是否甘願做殺人者的刀。”
林滄海隨即上前，展開另一卷文書，朗聲宣讀：“此為謝太傅書房暗格所藏密信副本，由邊關線人冒死傳出。內載其與北狄使節往來書信七封，提及‘廢后之亂可藉機清除異己’‘玄霄門可用而不必信’等語。附印鑑比對，確係其私印螭紋。”
全場寂靜。片刻後，一名年輕弟子突然拔出身側斷刀，轉身面向舊日同僚，厲聲道：“我師兄去年奉命護藥，再未歸山！他們說他貪墨逃亡，可我現在知道了——他是發現了什麼，才被滅口的！”
話音未落，他揮刀割斷臂上黑帶，擲於火盆之中。火焰騰起，燒作灰燼。
一人帶頭，眾人相繼解下黑帶、撕去袖標，投入火中。最後，那老執事顫巍巍取出一面殘破小旗，旗面繡著“玄霄”二字，邊緣焦黑，似經火劫。他將其置於炭火之上，低聲道：“自今日起，我門不受謝家驅使，不奉其令，不取其資。若有違者，如同此旗。”
火光映照下，眾人齊齊抱拳，面向沈令儀，未跪，但躬身至腰。
沈令儀站在高臺之上，未動，亦未言。她只是看著那堆灰燼，慢慢收回目光，轉向林滄海：“安排人手，清點剩餘文書，封鎖地道出口。另外——派兩名可信之人，明日隨我入城。月圓將近，有些氣味，我得再聞一次。”
林滄海應聲領命。她轉身走下高臺，腳步平穩，背影挺直。營帳仍在原地，炭火未熄，風過處，餘燼輕輕揚起，落在她肩頭一片未掃盡的焦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