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香燃起的藍焰在鼎腹側孔中幽幽跳動，火舌貼著青銅壁緩緩爬升。沈令儀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她閉上了眼。
頭痛如鑿，自顱頂劈下，直貫脊椎。月圓之夜的金手指強行催動，五感驟然抽離當下，沉入三年前宮變那夜——太醫署藥房內燭火微晃，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看見”程無妄掀簾而入，左手提藥匣，右手扶案。就在他彎腰開櫃的一瞬，左手小指突然一抽，指尖劇烈顫抖，似被無形之針刺中。他咬牙忍痛，右肩借力壓向桌面，才穩住身形。
那一幕，她前世未曾留意。此刻重歷，細節清晰如刻：舊傷在陰寒時發作，發力必倚右臂。
她睜眼。
程無妄正欲撐鼎起身，右手已按上鼎沿，身體微傾，準備暴起反擊。藍焰將燃未燃，火勢尚可控。
沈令儀動了。一步踏前，匕首自下而上斜削，刀鋒直取其右肩關節。她算準時機，出手極快，刀刃切入皮肉時發出悶響。程無妄悶哼一聲，右臂脫力，整個人向前撲倒，信香偏離原位，插入地面裂隙。溼土裹住火頭，藍焰掙扎幾下，熄滅。
他跪倒在地，左手指甲摳進磚縫，喘息粗重。抬頭看向沈令儀，眼中驚怒未散，卻添了一絲駭然。
“你……怎麼知道？”他聲音沙啞。
沈令儀收刀，站定在他面前，呼吸平穩。“你在藥房換湯那晚，左手抽過。我父親斬你的手筋，沒斬乾淨。”她說，“你每一次動手，都得靠右邊撐著。”
程無妄咧嘴，嘴角滲出血沫。他低頭笑，笑聲低啞斷續，最後化作一陣咳嗽。血點濺在石臺上，混入積年香灰。
“好眼力。”他說，“可你知道什麼？你知道謝昭容為何能調包安神湯？你知道冷宮通風口的機關是誰設的？”
“是你。”沈令儀答得乾脆，“三年前你假死脫身，藏身謝府地下藥室，專為煉毒佈陣。冷宮那晚的毒煙，與今日廟中香氣同源，只是劑量不同。”
程無妄不否認。他仰頭看她，目光陰沉。“你以為我在為謝家賣命？我們圖的是江山。謝太傅早與北狄訂約，只待宮亂一起，邊軍便以‘勤王’之名入京。你父忠於先帝，不肯附逆，非死不可。”
沈令儀未動。
“毒殺貴妃那夜，真正下令的……”程無妄聲音漸弱，喉間咯咯作響，“是你以為會救你的那個人……”
話音落盡，他頭一歪，倒在石臺邊緣，再無聲息。
大殿驟然安靜。香灰從鼎中滑落，簌簌輕響。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林滄海部屬清場完畢，開始搜查餘黨。有人在外高呼：“罪首伏誅！四方已定！”
歡呼聲漸起，由遠及近，夾雜著兵刃歸鞘、火器拆卸的金屬輕響。屬下們跪地叩首，齊聲慶賀。沈令儀未應，也未轉身。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頸後灼傷的鳳紋。皮膚粗糙，疤痕凸起，月光從廟頂破洞照下，恰好落在那處。她望著皇宮方向，燈火連綿，屋脊錯落。
“真相已明，債該還了。”她低聲說。
隨後，她從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虎符碎片，握緊，重新收入袖內。
廟門未關，風從外吹入，捲起地上殘灰。她站在原地，不動，不語，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