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回到東宮偏殿時,天光已大亮。她將那塊刻有隱語的竹牌交給林滄海後,並未歇息,而是徑直走向西坊密室方向。昨夜灰鴿傳信、徐元慶落網,線索雖斷於賬冊花押與沉水香之間,但她知道,真正能撕開謝家帷幕的,是人。
密室在舊衙地牢改建,入口藏於藥庫之後。守衛見她來了,低頭讓開。徐元慶被關在最裡間,雙手縛於鐵欄,臉色灰敗,眼底卻仍有一絲倨傲。他聽見腳步聲抬眼,冷笑一聲:“你還敢來?”
沈令儀不答,只命人開啟牢門,獨自走入。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袖中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撮藥粉——昨日從織坊門檻取回的殘留香灰,經比對確為沉水香混入龍腦,正是謝昭容宮中所用配方。
“你運的不是糧。”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火藥。三船失聯,南線接應,換來的不是銀兩,是南夷細作潛入北境的通行令。”
徐元慶嘴角抽動,不語。
“接應的也不是商隊。”她繼續說,“是謝太傅親自安排的人,借戶部文書走私港,再由你名下米行作掩護轉運。邊關急報被調包那夜,你在謝府後門等了半個時辰,出來時袖口沾了墨跡,可還記得?”
那人瞳孔微縮。
“下令者。”她逼近半步,“正是那位執玉板、咳聲如鋸的老臣。他在朝會上咳嗽的節奏,和你昨夜在巷外躲暗衛時一模一樣。三日前你在謝昭容宮中議事,燻的就是這香。”她攤開掌心,露出一點褐色粉末,“你怕它,夜裡驚醒,冷汗溼透衣襟。”
徐元慶猛地抬頭,眼中驚懼一閃而過。
“謝相許我三代富貴。”他嗓音沙啞,“你一人豈能撼動朝局?”
這句話出口,便已是認了。
沈令儀收回手,轉身離去。門外林滄海已在等候,低聲問:“如何?”
“夠了。”她說,“去取賬冊原件、香料比對單、還有邊關急報殘卷。另外,把三年前雨夜的巡防記錄也調出來,我要他進出謝府的時間。”
林滄海點頭,即刻退下。
她沒有回居所,而是直接進了東宮書房。這是蕭景琰準她暫用的臨時處置之所,案上已有幾份待批文牒。她將證據一一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列:戶部簽發文書、私港出入記錄、米行賬本殘頁、偽造邊報筆跡對照、以及徐元慶今日供詞摘要。最後壓上那撮香灰紙包。
日影西移,宮門傳來通報聲。
蕭景琰到了。
他穿玄色常服,袖口雲雷紋在光下隱約可見,進屋後目光掃過桌面,久久未語。侍從奉茶退出,室內只剩二人。
“這就是你說的公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是證據。”她將賬冊推上前,“火藥換糧,通敵屬實。調包軍了報,毀我父兄忠名,亦屬實。幕後主使,筆跡、氣息、指令皆指向謝太傅。”
蕭景琰翻動文書,手指停在那張香灰紙上。“你從何處得來此物?”
“織坊門檻。他派人搜查時留下。同一種香,謝昭容用,徐元慶怕,謝太傅咳著走進過沈家軍舊檔房——三年前雨夜,有人調換了邊關八百里加急。”
帝王靜默良久,忽問:“若朕不動,你當如何?”
她抬眼看他,目光不避不讓。“臣女所求非恩寵,唯公道二字。若陛下畏其勢,那便讓天下知,忠良之後,只能自證清白於刀鋒之上。”
話落,室內再無聲響。
片刻後,硃筆落下,一道紅痕劃過案卷首頁。他提筆批了四個字:立案徹查。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當夜,林滄海帶回街頭動靜。謝太傅門生在外散佈言語,稱“沈氏餘孽勾結外敵,偽造證據報復朝廷”;市井之中,更有巫婆搖鈴跳神,說“前皇后借屍還魂乃不祥之兆”,勸百姓焚符驅邪。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西市牆角悄然貼出幾張小帖,寫著“青衣娘娘救過我孩兒性命”“米價穩了三個月,誰才是真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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