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他寫得更慢:
1. 不接聘書。
2. 不露臉。
3. 不解釋。
寫完,他在“不解釋”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用力到紙面微微凹陷。
他又翻回第一頁,在“中醫技能”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能救人,但一旦暴露,一切都會崩。”
筆尖停住,他忽然想起藥店老闆那張激動的臉,想起圍觀人群舉起的手機,想起那句“髮網上”。他閉了閉眼,把本子合上,塞進包最裡層的夾袋。那裡還有一瓶速效救心丸,是他父親的。
他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寸頭,眼角有紋,眼神沉得像井底。他盯著自己,想從這張臉上找出一點“老中醫”的影子——那種沉穩、篤定、洞悉生死的氣度。可他只看到一個疲憊的父親,一個假裝上班的男人,一個在廁所偷偷記筆記的中年人。
他用冷水拍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進衣領。他默唸:“我是陳默。是爸爸。是丈夫。”
他伸手去拿毛巾,就在擦臉的瞬間,右手無意識地收了回來,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收——那是老中醫收脈時的收手動作,乾淨利落,帶著幾十年行醫養成的習慣。
他猛地頓住。
毛巾停在半空。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五秒,然後迅速把筆記本從包裡抽出來,重新塞進馬桶水箱後面的縫隙裡。那裡乾燥,隱蔽,連清潔工都不會碰。
他再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呼吸比剛才重了些。
他轉身開門,腳步放輕。客廳燈已經滅了,只剩走廊一盞小夜燈亮著,像顆暗紅的眼睛。他走過女兒房間,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李芸還在裡面,低聲念著故事。他站在門口,聽了幾秒,然後輕輕走過去,把門合上。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燈。窗外城市的光透進來,照在茶几上那張彩筆畫上。三個小人手拉著手,笑得沒心沒肺。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沒有新訊息。他點開瀏覽器,輸入“中醫執業資格證報考條件”,看了一會兒,退出,刪了記錄。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十分鐘後,他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臥室。李芸剛躺下,聽見動靜,睜了睜眼。
“怎麼了?”她問。
“沒事。”他說,“喝了點水。”
她“嗯”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他躺下,盯著天花板。黑暗裡,腦子裡卻浮現出藥方:炙甘草、桂枝、人參、阿膠……每一味藥的性味歸經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翻了個身,面朝她,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她手腕上的銀鐲在夜燈下泛著微光。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又收回。
他閉上眼,手指在被子下慢慢蜷起,像在攥住什麼,又像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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