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公交站臺,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意。陳默站在角落,舊雙肩包斜挎在肩上,拉鍊半開,露出裡面一本兒童繪本的一角。他沒戴帽子,寸頭被風吹得微微發顫。遠處一輛公交車亮著前燈駛來,輪胎壓過溼漉漉的路面,發出輕微的嘶聲。
他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訊號格滿格。他撥通了林雪的號碼,聲音壓得很低:“我換了聯絡方式。”
“明白。”林雪說,“我也剛換了辦公系統。”
電話結束通話,他把手機塞進內袋,手在口袋裡碰到了那枚戒指。它還在那裡,貼著大腿外側,穩穩的。
車子停在影視城門口。他下車,沿著鐵皮圍擋往裡走,沿途經過幾組正在搭景的工人。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場務在入口處核對名單,看到他時點頭示意:“陳老師,動作戲在B區,劉導等您。”
B區是一片仿舊城區的拍攝地,灰牆、窄巷、鐵皮屋簷。攝影機已經架好,威亞吊著替身演員在試位。劉明導演蹲在監視器後,手裡捏著對講機,眉頭緊鎖。見到陳默走近,他站起來拍了下褲子上的灰:“來了?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開拍。”
這場戲是追擊戲。陳默飾演的角色被反派圍堵在巷口,奪槍反擊,連開三槍逼退敵人。道具槍昨晚就送到了化妝間,由專人保管。現在被遞到他手上時,沉手感不對——偏重了一點。
他沒說話,只是翻轉槍身檢查了一遍。扳機行程正常,保險檔位正確,彈巢空著。他點點頭,交還給副導演:“可以。”
第一遍走位順利。第二遍實拍開始,攝像機開機,現場安靜下來。
“Action!”
他按劇本衝出小門,腳步急促,轉身抬槍。對面三個“匪徒”應聲後退。他扣動扳機——
砰!
一聲真實的槍響炸開。子彈擦過他右耳,帶起一陣灼熱氣流。他本能臥倒,翻滾半圈貼牆而立。身後木板“咔”地一聲裂開,彈頭嵌入背景板,離他腦袋不到三十公分。
全場靜了兩秒,接著爆發出尖叫。副導演跳起來大喊:“誰裝的子彈?誰給的道具槍?”
攝影師扔下機器往後退,群眾演員四散躲開。劉明衝到陳默身邊,聲音發抖:“你沒事吧?”
陳默撐著地面起身,耳朵嗡嗡作響。他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目光卻死死盯著那支掉在地上的槍。沒人碰過它,從保管到上場全程封閉。可剛才那一槍,不是空包彈——那是真火藥推動的實彈。
“我要看槍。”他說。
劉明猶豫:“這得等警方……”
“現在。”陳默看著他,“我知道怎麼查。”
沒人阻攔。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不是群演,也不是普通演員。過去幾個月,他在綜藝裡修過電路,在片場救過中暑的燈光師,在暴雨夜徒手換過導演車的備胎。人們不說,但心裡清楚:這個穿格子襯衫的大叔,懂的東西太多。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蹲在地上拆解槍體。手指熟練地卸下彈巢、擊錘、撞針元件。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像在修理一臺老舊收音機。圍觀的人漸漸閉嘴,只聽見金屬零件輕碰的聲音。
槍管內壁有劃痕。他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型手電筒,將光束射入膛線深處。在靠近槍口五釐米的位置,發現一處細微的蝕刻痕跡——一個盾形圖案,內部嵌著“Z.C.Y.”三個字母縮寫。
他認得這個標誌。三年前他扮演“軍工質檢員”時接觸過一批退役裝備,其中就有趙承業集團早年承包的警用器械專案。這種標記不會出現在民用或影視道具槍上,只用於內部追蹤和批次管理。
他不動聲色,用手機拍下細節,鎖進相簿加密區。然後把槍重新組裝好,交給副導演:“問題出在擊發機構改裝,有人把空包彈底火換成實彈底火,再透過遠端訊號觸發。這不是偶然,是設計好的。”
劉明臉色變了:“你是說……有人想殺你?”
陳默沒回答。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鏡頭、軌道、燈光架、話筒杆,所有裝置都在原位。只有一個身影不在流程中——那個一直舉著小型攝像機跟拍花絮的場務。
那人原本站在巷口右側,負責記錄演員表情特寫。剛才槍響後,他沒有驚慌後退,反而往前逼近幾步,鏡頭直指陳默倒地的位置,像是在捕捉某種關鍵畫面。
而現在,他正朝這邊走來,手裡仍端著那臺機器,步伐平穩,臉上沒有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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