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還沒落盡,巷口的風已經帶上了涼意。那個揹著書包、攥著皺巴巴臺詞紙的小女孩終於邁出了幾步,站在文化站鐵門外遲疑地張望。陳默看見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小女孩像是得了鼓勵,快走兩步,把紙條遞過來:“叔……叔叔,我昨晚把詞全背下來了。”
他接過紙,是一頁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糙,字寫得歪但一筆一劃很用力。上面是他們排練的那段獨白,講一個留守在家的孩子等父親過年回來的故事。最後一句寫著:“我知道你忙,可我也想聽你說一句,娃,我回來了。”
陳默抬頭看她,眼神溫和,“念一遍?”
女孩咬了下嘴唇,點頭。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起初發緊,但越說越穩。說到最後一句時,她停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卻沒有低頭,而是望著前方那堵斑駁的牆,像真看見了歸人。
“好。”陳默說,“比昨天強多了。”
他從雙肩包裡拿出水杯,擰開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點。他記得昨天傍晚收工時,保溫桶還冒著熱氣,筆記本夾層裡那張寫著“小夏”的紙條被風吹出一角。現在它又被他仔細塞了回去,連同那句“下週帶些舊劇本影印本”。
孩子們陸陸續續來了。藍衣服男孩今天穿了件乾淨的校服,馬尾女孩紮了新發繩,還有幾個之前沒露面的也跟在後面,手裡抱著列印的稿子。他們站在文化站門口,不像前幾天那樣擠成一團,而是自覺排成了半圈。
“今晚有事。”陳默說。
孩子們安靜下來。
“鎮裡組織的鄰里節,七點開始,在廣場東側搭了個小臺子。”他頓了頓,“你們要是願意,可以去演一段。”
沒人立刻應聲。有人低頭看腳尖,有人悄悄瞄同伴。藍衣男孩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稿紙邊緣。
“不是非去不可。”陳默補充,“去了,就當一次練習。說錯了,忘詞了,都沒關係。臺下坐的都是熟人,誰家阿婆炒菜鹹了,誰家兒子打工回不來,大家心知肚明。你們講的是真事,他們聽得懂。”
馬尾女孩抬起頭,“我們……能演昨天那段嗎?就是‘我不是逃兵’那個?”
“能。”他說,“你們自己決定演什麼,怎麼演。我只幫你們順邏輯,調節奏。剩下的,靠你們自己站上去。”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瘦小女孩輕聲說:“我想演我寫的那個。”
“哪個?”
“就是……我做飯給奶奶吃,她說香,我就覺得特別值。”她聲音越說越低,但沒停下,“我沒別的本事,可我會讓她高興。”
陳默看著她,點點頭,“那就這個。”
他們沒再多問,直接開始準備。有人負責分角色,有人抄新臺詞,有人用粉筆在地上畫出臺階位置。陳默坐在臺階上,看著他們忙,偶爾糾正一句語氣,提醒一個停頓點。他不插手太多,只在他們卡住時輕聲提示:“這句為什麼說?說給誰聽?”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文化站的管理員老張探頭看了一眼,“喲,今兒熱鬧啊,真要登臺了?”
“試試。”陳默答。
“別緊張啊,”老張笑著說,“當年我上山下鄉演出,褲子破了都不敢換,照樣唱完整場樣板戲。”
孩子們笑了,緊繃的氣氛鬆了些。
六點半,他們列隊出發。陳默走在最後,雙肩包斜挎著,保溫桶提在手裡。一路上碰到幾個熟人,小孩喊他“陳老師”,大人笑著問:“帶孩子去表演?”他只是點頭,不多解釋。
小鎮廣場不大,節日掛的彩燈亮著,中間擺了幾排塑膠凳,坐了約莫三十來人。大多是老人和帶孩子的婦女。主持人是個村委幹部,拿著喇叭試音:“下面有請——陽光小學興趣小組,帶來情景劇《回家》!”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孩子們站在幕布後(其實是借來的兩條床單拼的),呼吸都放輕了。
藍衣男孩第一個上臺。他站定,燈光照在他臉上,額頭沁出汗珠。他開口:“我……我不是逃兵!”聲音有些抖,第二遍重複時更急,幾乎要破音。
陳默坐在前排角落,不動聲色地抬起右手,在嘴邊做了個“吸氣—停頓—開口”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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