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導演問。
“我確定。”陳陽說，“我想試試即興那段獨白。”
導演沉默幾秒，抬手示意開機。
第一遍，他站在雨裡說了三分多鐘，說到一半嗓子啞了，導演喊“卡”。第二遍，他調整了站位，可情緒沒上來，還是“卡”。第三遍，他忘了詞。第四遍，燈光車突然斷電。第五遍，他咳了起來，雨水嗆進氣管。
“休息十分鐘。”導演說。
陳陽搖頭。“再來。”
第六遍，他把校服外套脫了，只穿一件薄襯衫。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繼續說。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劈了，但他沒停。導演沒喊“卡”，一直到他蹲下抱住膝蓋，肩膀抖著，才緩緩放下手。
現場沒人說話。
過了幾秒，副導演走過去，把自己的傘撐在他頭頂。另一個 crew 跑去拿毛巾。燈光師低聲說：“這孩子……真拼。”
陳陽站起來時腿有點軟，被人扶著走到棚下。林雪立刻遞上乾衣服和熱水。他換了衣服，一句話沒說，只是盯著監視器回放。
“通過了。”導演走過來，拍了下他肩膀，“比劇本寫得好。”
他點點頭，嘴唇還是白的。
收工時雨小了些。他站在路燈下看手機裡的回放片段，看了三遍，才把手機裝進口袋。劇組的人陸續離開，有人經過時拍拍他肩膀，有人說“明天見”。他一一回應，聲音不大，但清楚。
他揹著包往宿舍走，路上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水濺起來，打溼了褲腳。他停下，低頭看了看，沒管，繼續走。
***
陳默是在晚上八點十二分收到林雪第二條訊息的。她說：“補拍過了，七次NG，最後一次全場沒出聲，拍完才鼓掌。他沒哭，但手一直在抖。”
他看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仰頭靠在床背上。房間燈關著，只有手機螢幕熄滅後留下的一點餘光映在天花板上，很快也淡了。
他想起陳陽五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幼兒園朗誦比賽。那天他請假陪去，孩子站在臺上，唸到一半忘了詞，站在那兒不動，眼看要哭出來。他沒上臺，也沒喊，只是坐在第一排，衝他點點頭，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陳陽看見了，吸了口氣，重新開始，一句一句唸完。
那天回家路上，孩子牽著他衣角說：“爸爸，我是不是給你丟臉了？”
他說：“沒有。你站那兒沒跑，就是贏了。”
現在，那個小孩在幾百公里外的影視城裡，站在暴雨裡一遍遍重來，直到把情緒砸進鏡頭裡。
他睜開眼，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銅戒。它貼著皮膚，溫的。
他坐起來，開啟床頭燈。光線不亮，剛好夠看清牆面。他盯著空白的牆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從包裡抽出一張便籤紙，又從筆袋裡拿了支筆。
紙上寫了三行字：
“準備請短假。
回趟家。
帶他們去雲南。”
他把紙摺好，夾進隨身帶的那本兒童繪本里，放回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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