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沒說話。
“陛下想要的東西,沒有要不到的。”上官儀慢慢說,“唯獨遼東。從十幾歲跟著先帝打天下,到現在三十二年了,遼東還是沒拿下來。這口氣,堵在心裡,比什麼瘡都毒,比什麼傷都痛。”
“還是你瞭解父皇”。李治垂下眼,過了很久才道:“孤能做什麼?”
上官儀看著他。這個十八歲的太子,站在井邊,袍子下襬沾著泥,袖口上還有沒洗乾淨的血跡。
“殿下該做的己經做了。”上官儀說,“殿下馬不停蹄趕到此處,熬夜侍疾,吸癰,大家有目共睹。”
李世民的病,首到臘月中旬才見好。這半個多月裡,上官儀每日進進出出。
太子李治長大了,看上去也不那麼簡單。
一天,李世民下午睡醒來,精神好了些,靠在榻上看奏疏。李治跪在榻邊,一碗一碗地試藥,溫度剛好才遞上去。陛下看得累了,他就伸手去接奏疏,念給李世民聽。
唸到一半,有一封是幷州都督府上的摺子,說今年雪大,凍死了幾百頭牛羊,請求減免今年的貢賦。李世民聽完,沉吟了一會兒,說:“準了。再加一條,免了幷州百姓明年一半的租調。”
李治放下奏疏,忽然說:“父皇,兒臣有一事想請教。”
“說。”
“父皇減免幷州賦稅,固然是仁政。可兒臣在想,這樣一來,朝廷明年的用度就要緊一些。兒臣看了今年戶部的賬,各道解送的錢糧,己經比去年少了三成。若是再減幷州的,只怕……”
陛下抬眼看他,“你是嫌朕給得太多了?”
“兒臣不敢。”李治低著頭,“兒臣只是想著,施恩固然要緊,可父皇也要讓大家知道,這恩是花了很大本錢的。”
李世民沒說話,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起來吧。”他把奏書扔到一邊,“你能想到這一層,不容易。”
上官儀在旁邊侍立,心裡卻在打了鼓翻。
李治這話,明著是在算賬,暗著卻是在提醒陛下:遼東這一仗,己經把家底打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大手大腳了。
這話,滿朝文武誰敢說?可李治說了,說得輕描淡寫,像只是隨口一問。
還有一次,上官儀值夜,路過李世民寢殿,聽見裡面有人說話。他停下腳,聽出是李治的聲音。
“……兒臣今日去看了城外駐軍的營房,凍傷的兵卒,還有五十幾個。軍需官說,今年發的冬衣,棉絮薄了,擋不住風。兒臣讓他們先把行宮庫房裡那批舊皮襖發下去,回頭再補手續。”
“嗯。”李世民的聲音有些疲憊,“你看著辦。”
李治的腳步聲往外走。上官儀趕緊退到暗處,看著他出來。
月光底下,李治的臉色很平靜。可他走到上官儀身邊時,忽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上官儀後背微微一涼。
那眼神,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太子,倒像……
像什麼,他說不上來。只是從那以後,他每次看見李治,都常常想起那個眼神。
李治在幷州不但侍疾,還廣施恩惠,贏得一片稱頌聲——
。單簡不也心,子太的歲八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