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將“是以”兩字拉長半拍,放慢速度,讓梵唄的頓挫與文章的工整交融一一這是他在松雲寺學習梵樂時悟出的法門。
“有玄奘法師者,法門之領袖也。幼懷貞敏,早悟三空之心;長契神情,先苞西忍之行。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
當上官儀念至“是以翹心淨土,往遊西域。乘危遠邁,杖策孤征。積雪晨飛,途閒失地”時,聲音陡然撥高:
“驚砂夕起,空外迷天。萬里山川,撥煙霞而進影;百重寒暑,躡霜雨而前蹤。誠重勞輕,求深願達,周遊西宇,十有七年。窮歷道邦,詢求正教,雙林八水,味道餐風,鹿苑鷲峰,瞻奇仰異。積雪晨飛,途間失地……”
在上官儀抑揚頓挫的誦讀中,群臣眼前似現玄奘攀越蔥嶺的孤影:冰稜割破袈裟,經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長孫無忌的目光從卷軸移向玄奘。這位歷經八十一難的三藏法師,此刻竟如稚子般在輕微的顫抖。
當“方冀茲經流施,將日月而無窮;斯福遐敷,與乾坤而永大”的綿長尾音在梁間久久縈繞時,玄奘的淚水墜落在袈裟上……
他聽見的不僅是陛下的褒獎,更是十七年前上官儀掩護他出城的場景,是偷渡出關時,玉門關外呼嘯的風沙聲。
玄奘低垂的眼角泛著水光,高僧竟在描述自己事蹟的文字前失態了。
“謹序——”當最後二字如隕星墜地,上官儀不自覺踏出半步,這是松雲寺早課時合掌謝恩的姿勢。
殿內陷入奇異的寂靜。
群臣的瞳孔映著上官儀誦讀的姿態:左手持卷如執金剛杵,右手指節叩擊空氣,似敲木魚——
這分明是僧人做水陸道場時的儀軌!
褚遂良拱手道:“陛下寫的序,開篇從天地陰陽,西時變化寫起,氣勢宏大。述佛教源流,贊玄奘的品德,學識與求法壯舉,字字句句,首入臣肺腑!”
“陛下英明!”眾臣一致稱頌。
“謝陛下!”玄奘起身,深深一禮。
李世民卻霍然起身:“上官卿之誦經,令朕耳清目明!”
房玄齡走出班列,“上官儀的誦經,不但聲音讓人沉醉,更顯示他在史學方面深厚的功底,臣懇請陛下恩准上官儀參與《晉書》的編寫。”
這提議如石入靜水。敬播立即附議:“上官儀精研《漢書》等史學和佛學,是編寫《晉書》的良才。”
“臣反對!”眾人一看,原來是太子右庶子許敬宗。
“上官儀任務繁重,參與《晉書》的編寫會耽誤本職工作。”許敬宗紫袍下的手指驀然收緊,他與太子舍人李義府交換了一下。
李義府也奏道:“修史乃廟堂重器,上官儀資歷尚淺。”
許敬宗實在不願上官儀參與《晉書》的編寫,那樣會大大提升上官儀的聲望。
“房卿所言極是,依朕對上官卿的瞭解,他不但文學功底深厚,詩作也享譽宮內外,對史學也有很高的造詣。上官卿誦讀朕的《大唐三藏聖教序》更是令人刮目相看。今日喜事連連,准許玄奘法師在慈恩寺專設譯場,廣傳佛法。授上官儀弘文館學士、給事中並參與《晉書》的編寫。”
李世民一錘定音,殿下再無異議,許敬宗和李義府垂手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