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臉被蓋頭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頜,白得像初冬的霜。
蓋頭下忽然傳出壓抑著的輕輕啜泣。許昱猛地抬手,掀開大紅的蓋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她的眼睛紅腫,分明是哭了許久,嘴唇上沒有半點血色。化過的妝,胭脂被淚水衝得斑斑駁駁,看起來竟有些可怖,可笑,還——可憐!。
阿耶,她說,“女兒遠嫁,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阿耶和阿兄,女兒好難過!”
“今日大喜,別再說那些不好聽的話。你夫家是大族。體面的出嫁,是多少大家閨秀夢寐以求的姻緣。
體面?許昂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冷又利,阿耶想要的,不過是錢財罷了?明眼人誰不明白,阿耶是嫁女求財。
放肆!許敬宗一掌拍在箱籠上,描金的蓋子地彈開,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四季衣裳。
許昂不退反進,走到他面前,燭光下,他眼底有兩簇火在燒,那火裡含著無比的憤怒,還有深深的悲憫,阿昱昨夜哭了整整一夜,眼睛到現在還腫著。
許敬宗的臉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想說什麼 ,喉結上下滾動著,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許昱卻哭出了聲。
“阿昱!”虞氏雙手撫胸,故作痛心狀,“你阿耶為了你能嫁個好人家,費了不少心思。你的這些嫁妝,都是他和我一起挑選的,你們兄妹莫要誤會他的一片苦心。”
“我們和阿耶說話,你插什麼嘴?”許昂怒瞪虞氏。
“你——你——”虞氏氣得發抖,她不是生許昱的氣,而是生許昂的氣。這個男子,前幾天還與她翻雲覆雨,下了床就不認人。
許敬宗的臉徹底黑了,對許昂大喝:給我滾!
許昂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阿耶!你如果真的疼過妹妹,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許昂的聲音漸漸遠去。
許昱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嫁衣上的鸞鳳在燭火下忽明忽滅。她沒哭,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過去之後,她心裡忽然空落落的,什麼都無所謂了。
阿耶,別生氣了。她說,我嫁。
她彎下腰,輕輕撿起落在地上的蓋頭,蓋回頭上。紅綢遮住了她淚痕斑斑的臉,也遮住了她眼底暗淡的光亮。
阿耶保重!
許昱的手搭在的陳嬤嬤胳膊上,指尖冰涼冰涼,像握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她沿著長長的迴廊走著,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遠處,鎖吶陣陣,鑼鼓喧天,迎親的儀仗快到了。
秋風蕭瑟,落葉滿地打著旋兒撲上許敬宗新制的錦衣袍角。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深秋的夜晚,他歡喜萬分的抱著出生不久的女兒。她是那麼小,那麼柔軟,伸著胖乎乎的手指晃悠著,咯咯地笑聲融化了他那乾枯的心——
迎親的隊伍到門外了。
許敬宗覺得胸口一陣悶痛,此時,他才感覺到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