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不到兩年,她從認不全到能通讀書本,從只會在泥地上劃拉字跡到能寫一手端端正正的館閣體。
張傾詞說她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將來若是能繼續讀下去,未必不能考個女秀才。
陳香巧聽了這話也不得意,只是低頭笑了笑,把新抄完的一摞功課雙手遞給先生,“先生,我想再借本經史子集!”
可就在半年前,陳香巧的父親突然帶著一家人來學院要人。
那天也是秋天,下著小雨,學院門口的泥路被踩得稀爛。
陳香巧的父親蹲在門檻上,旱菸抽了一袋又一袋,說她娘病得更重了,藥罐子一天到晚在灶上,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女兒讀書不能當飯吃,他已經為她找好了人家——隔壁村一戶地主的兒子,給的聘禮夠全家撐過這個冬天了。
她的幾個叔伯也來了,堵在學院門口大吵大鬧,說“女兒是他們陳家的,憑什麼讓一個外人扣著不讓走!”
那幾個粗漢把學院的竹籬笆都推倒了,其中一個指著張傾詞的鼻子罵她多管閒事,說他老陳家的女兒,要嫁人要幹活都是他家說了算,一個外人在這指手畫腳,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張傾詞當時極力阻止,說這孩子再讀兩年就能出師,到時候能找個更好的出路。
她說香巧的天分是百裡挑一的,現在讓她輟學回家嫁人,之前兩年的辛苦全白費了。
她甚至提出願意替陳香巧出錢補貼家裡,只求讓她繼續讀書。
但那一家人根本不聽,說讀書有什麼用,女人嫁漢穿衣才是正理,讀再多書將來也是別人家的人。
張傾詞幾乎要和他們吵起來了,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陳香巧自己從教室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學袍,袖口上還沾著剛才上課時不小心蹭上的墨漬,書包抱在胸前。
那書包是張傾詞送給她的,用幾塊碎布拼成的,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親手縫的。
她走到學院門口,把書包放在臺階上,朝張傾詞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對她爹說:“我不讀了,我跟你們回去。”
張傾詞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腳下的碎石子路沙沙地響。
下山的路已經走到了山腳,遠處能看見幾間破敗的土坯房,煙囪裡有細細的炊煙升起來,混著初冬的薄霧,像一縷遊魂。
她說陳香巧當時對她說:“先生,您別替我爭了,我爹收了人家的聘禮,我不回去他沒法交代。我讀了兩年書,已經很知足了!”
張傾詞說到“知足”兩個字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從舌尖上硬生生碾碎了再吐出來。
她紅著眼眶說這孩子騙不了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她,看的是手裡那本翻爛了的經史子集。
她怕她看她一眼,就忍不住要哭出來,就不肯走了。
可她不想讓先生為難,也不想讓家裡為難,所以她把書包放在臺階上,自己先低了頭。
宋知有默默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