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腳下的碎石子路已經變成了田埂上泥濘的小道,空氣中隱約飄來一絲血腥氣和灶膛裡柴火燒焦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知行的讀者來信裡讀到過一句話: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不給她希望,是給了她希望,再親手掐滅。”
寫信的是個女讀者,沒有署名,字跡有些發抖,像是寫的時候握不穩筆。
她不知道那個讀者是誰,但此刻她覺得,那個讀者也許就是陳香巧,也許是無數個像陳香巧一樣被命運從書桌前拽回灶臺前的女孩。
她們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用舊筆在廢紙背面抄書,用兩年的時光去夠一個永遠夠不著的夢。
然後她們把書包放在臺階上,深深鞠一躬,說“我已經很知足了”。
其實她們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真心話。
那間土坯房低矮昏暗,四壁被常年的炊煙燻得發黑,窗戶上沒有糊紙,只塞了幾團破布擋風。
陳香巧躺在屋角一張用磚頭和木板搭成的床上,身下墊著的稻草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順著稻草稈一滴一滴往泥地上滲。
空氣裡混雜著血腥氣和灶膛裡柴火燒焦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傾詞衝進屋子的時候,陳香巧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只有那雙眼睛還睜著!
那雙曾經在泥地上用樹枝寫字、在油燈下抄《論語》、在學院門口把書包放在臺階上時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的眼睛,此刻正望著頭頂發黑的房梁,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夠不著的夢。
她看見張傾詞,嘴角動了動,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絲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灶膛裡的冷灰:“先生……我後悔了,要是能多讀些書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這句話落在張傾詞耳朵裡,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心碎。
她沒有說她後悔嫁人,沒有說她後悔生孩子,她說她後悔沒多讀些書。
這個連飯都吃不飽、連病都看不起、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女孩,在臨死前最後悔的,是沒能在學堂裡多坐幾天,沒能在書本里多翻幾頁。
張傾詞跪在床邊,握著陳香巧那隻冰涼的手,手背上還留著當年冬天凍瘡留下的疤痕。
她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沒有錯,想說你已經很努力了,想說如果有下輩子你一定要繼續讀書。
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把那隻手攥得越來越緊,像是在跟死神拔河。
陳香巧的目光從房樑上慢慢移下來,落在床邊那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
那嬰兒被一塊破布裹著,小臉皺巴巴的,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發出微弱的嗚咽。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看了嬰兒一眼,然後眼睛裡的光慢慢熄滅,手在張傾詞掌心裡漸漸涼下去。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粗魯的咒罵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