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巧的丈夫!
那個連名字都沒有被張傾詞記住的男人!
他掀開破布簾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一臉橫肉的本家親戚。
他沒有看床上已經嚥氣的妻子一眼,徑直走到床邊。
只見他一把拎起那個剛出生的嬰兒,像拎一隻小貓似的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把孩子往床上一丟,用一種極其不屑的語氣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女娃?一點用都沒有!原本還指望能給俺家生個男娃呢,現在多了一張吃飯的嘴,淹死算了!”
他身後的本家婆子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見怪不怪的冷笑,“女娃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還不如現在就省口糧食!”
屋裡沒有一個人反對。
陳香巧的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張傾詞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的血從冰涼瞬間燒到沸點。
她把陳香巧的手輕輕放下,站起來擋在那個男人面前,用一種連她自己都從未聽過的怒聲質問:“你說什麼?她娘剛走,屍骨未寒,你就要淹死她的孩子?你還是人嗎!”
那個男人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梗著脖子頂回來,說這是他家的孩子,他說了算,外人少管閒事!
他身後的本家婆子也尖聲尖氣地幫腔,“一個女娃子,養也是白養!”
張傾詞氣得渾身發抖,把手腕上那隻她娘留給她的銀鐲子擼下來摔在桌上,說這孩子不是他家的,這孩子是她學生陳香巧用命換來的,他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她今天就跟他拼命。
宋知有伸手按住了張傾詞的胳膊。
她不是不憤怒——她的憤怒比張傾詞更深、更沉、更清醒。
她知道在這個窮得連女兒都能賣的村子裡,跟這群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硬碰硬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她走上前一步,擋在張傾詞和那個男人中間,用一種刻意放慢、卻冷得能結冰的語氣告訴他:“孩子我們帶走,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們會給這孩子一條活路,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那個男人顯然不買賬,伸手就要推開她。
宋知有從袖子裡摸出一包碎銀子,擱在桌角上,壓在張傾詞那隻銀鐲子旁邊,用一種冰冷卻又不容置疑的語氣補了一句:
“這些銀子,夠你娶下一個媳婦。”
那男人愣了一瞬,他身後的婆子已經伸手把銀子抓起來掂了掂,朝他使了個眼色。
他看了看桌上那包碎銀,又看了看床上那個連哭都沒力氣哭的女嬰,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哼了一聲,轉身走出了屋子。
張傾詞把孩子從床上抱起來,用自己外衫的下襬把她裹好。
那嬰兒在血腥氣和灶膛煙味裡被裹進了帶著墨香和茶香的衣襟,小臉貼著張傾詞的胸口,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
張傾詞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皺巴巴的小生命,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已經永遠不會再醒來的學生,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回到山上的懿範學院已是傍晚。
好在這些人還不是那麼沒有人性,願意給陳香巧處理後事。
所以宋知有和張傾詞帶著孩子看了陳香巧最後一眼便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