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緩過來以後,癱坐在地上,第一個動作是伸手死死攥住年輕人的袖子,攥得指節都發白。
他嗓子裡還帶著剛被骨頭刮過的沙啞,連聲問年輕人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裡,他要給他磕頭。
年輕人被攥得不好意思,紅著臉把他扶起來,從旁邊人手裡接過那份還沒合上的報紙,指著副刊邊欄那塊豆腐乾大小的位置,說老哥你別謝我,要謝謝這個。
要不是他恰好在看京都小報,還真救不會他。
那天下午,老孫頭推著他那架糖葫蘆車找到了知行書肆。
他不識字,但他認得報紙報頭上那條叼著紙卷的小鯉魚。
他把架子上剩下的糖葫蘆一股腦全拔下來,齊刷刷插在櫃檯上的筆筒裡,又把筆筒裡原本的幾支竹筆抽出來,小心翼翼地擱在旁邊的硯臺上。
紅豔豔的山楂果子把整隻青瓷筆筒插得像個長滿紅果子的盆景。
丫丫從櫃檯後面探出頭,跟插滿糖葫蘆的筆筒面對面。
她看了老孫頭一眼,老孫頭抹著眼淚把剛才的事斷斷續續說了一遍,又讓他們一定要收下他的糖葫蘆!
丫丫聽完沒說話,從筆筒裡抽了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把櫃檯底下自己藏的那罐好茶葉拿出來,倒了一半塞進老孫頭手裡。
她想了想,又從櫃檯底下摸出兩份往期的《京都小報》,指了指著科普小貼士那欄,說你拿回去,讓家裡識字的人念給你聽。
以後每期都有,每一篇都是救人的。
不出半天,整個城東都知道了賣糖葫蘆的老孫頭被報紙上的一篇小貼士救了命。
老孫頭自己就是最好的傳播者。
他逢人就說這件事,每說一遍就把那根被他裝在木盒子裡的骨頭拿出來給人看,逢人就指著知行書肆方向說“那報紙救了我一命,你們以後都買”。
當天傍晚,菜市口那個之前罵得最大聲的屠夫悶聲不響地跑到知行書肆,把前三期的報紙各買了一份。
丫丫認出他來,故意問了一句您不是嫌報紙管得寬嗎?
屠夫把報紙往懷裡一揣,粗聲粗氣地回了句“老子剁肉也怕噎著”,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更讓宋知有意想不到的是,順天府那邊因為這件事專門派了人來。
來的是上回訂了五十份報紙的那位黑臉衙役,姓田,在大興縣當差十五年,說話嗓門跟打雷一樣。
他把腰刀往櫃檯邊上一靠,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京都小報》,指著那篇《異物卡喉急救法》,問丫丫寫這個的人是誰?
“是我們掌櫃,”丫丫警惕地看了看他的腰刀,“田爺,您找掌櫃有事?”
田衙役擺了擺手,又把腰刀往裡推了半寸,說不是來找茬的。
原來前幾天順天府大牢裡一個牢頭給犯人送飯,正好撞見那個犯人被窩頭噎住了臉憋得發青,周圍一圈犯人拍欄杆喊人。
那牢頭看過這期報紙,照著做了,犯人沒死。
魏大人說這報紙上的小貼士比刑部的訓誡有用,以後每期的科普小貼士,順天府要單獨印一張貼到各衙門口和牢房走廊上。
末了魏大人還讓田衙役帶了一句話過來——“小報雖小,科普雖微,能救一人便勝造七級浮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