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樓梯口撓了好一會兒頭,又悄悄退回去,從後廚拎了壺熱茶,輕輕擱在香案旁邊。
等到日頭爬上城牆的時候,香案前已經圍滿了人。
有書生把香案當成了祭壇,長揖到地。
有老婦把自家蒸的饅頭換下了原來的供品,舊的饅頭還是溫熱的,大概是天沒亮就有人來換過一遭。
有個白髮老卒拄著柺杖站了好久,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滿江紅》詞稿,端端正正地壓在香案角上,壓完了又拿手撫了撫紙面上的摺痕。
知行書肆門口那堵讀者心聲牆,平時貼的是催更、爭論、同人文,今天卻全被悼亡詩貼滿了。
“十二金牌萬古悲,風波亭外草離離。”
“莫須有三字千秋恨,滿江紅一曲萬人啼。”
“君不見,朱仙鎮外旗如海,君不見,風波亭上月如鉤。”
一個年輕的國子監學生把他的詩貼在木板最上方,貼完之後退後三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旁邊有人問他詩題是什麼,他說沒有題目,就叫《哭嶽》。
但真正讓全城為之一震的,是那尊集資雕刻的岳飛像。
發起人是孫大錘——就是之前雕了秦檜跪像的那個石匠。
他自從雕了秦檜跪像之後,生意好得不得了,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疙瘩。
他跟隔壁鋪子的木匠老周說,他雕了個跪著的奸臣,卻還沒雕過一個站著的英雄,總覺得這手藝白瞎了。
老周說那就雕一個,他出木料。
隔壁瓷器鋪的掌櫃聽見了,說他出釉料錢。
再隔壁茶葉鋪的秦掌櫃——就是那個被人開玩笑說“祖上是不是秦檜”的秦掌櫃悶聲悶氣地說他也出銀子,岳飛像的基座他來供。
孫大錘問他要不要署名。
秦掌櫃把茶壺往櫃檯上一擱,“署什麼名?我姓秦!”
孫大錘帶著幾個徒弟在鋪子門口搭了個棚子,選了一塊上好的漢白玉,從早敲到晚。
敲了整整一個月,石像落成那天,半條街的人都來圍觀。
岳飛像被安放在知行書肆門前的石階旁,面朝大街,腰懸長劍,一手握著韁繩,目光望著遠方,像是望著再也回不去的朱仙鎮。
石像落成之後的第七天,京城下了一場薄雪。
這場雪把朱雀大街染成一片素白,知行書肆門口那尊岳飛石像的肩頭落了一層細細的雪沫,像是披了件白袍。
香案上的油燈在雪中明明滅滅,不知道是誰又添了新的燈油。
國子監的幾個學生站在香案前,領頭的那個把一份謄抄好的《滿江紅》舉過頭頂,朗聲念出了第一句:“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然後上千個人同時接上了下一句:“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