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的屋簷都在嗡嗡地響。
護城河對岸那個賣炊餅的大爺把爐子往路邊一推，兩隻沾滿面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仰頭跟著吼。
菜市口那個之前被小兵踩了菜葉子的瘦竹竿小販，把擔子往地上一擱，扯開嗓子跟著嚎。
連銀鉤賭坊的錢安康都站在人群外圍，用他這輩子最不標準的官話跟著念出了“三十功名塵與土”。
唸完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這詞有毒，唸完了心裡頭怎麼跟點了炮仗似的？”
順天府值房裡，京兆尹魏錚把筆擱下，揉了揉眉心。
田衙役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府尊大人，上次秦檜跪像的事鬧了好一陣子，這回是上千人聚眾念詞，您看要不要派人去問問情況？”
魏錚看了他一眼，“你看看他們在唸什麼，是造反的詞嗎？”
田衙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本從知行書肆買的《岳飛傳》，底氣忽然足了：“回大人，唸的是《滿江紅》，岳飛的詞！”
魏錚鋪開摺子，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一瞬，然後落筆寫了幾個字。
田衙役在旁邊偷瞄了一眼，摺子上寫的是：
“百姓在書坊門口集體朗誦《滿江紅》，臣擔心……有人藉此生事。”
這是他第三回為知行書肆給皇上遞摺子了，每一回的措辭都比上一回更無力。
他知道這封摺子遞上去也是石沉大海，但他不能不寫——這是他的職責。
摺子遞到御前的時候，皇帝正在御書房翻那本已經被他翻得捲了邊的《岳飛傳》。
他把摺子看完，提起硃筆，批了十個字：“朗誦詩詞，不犯法，讓他們讀。”
然後把摺子發還給太監，繼續看書。
他想了想，又把摺子拿回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另，讓翰林院把《滿江紅》編入《大晏詩選》，這麼好的詞，以後可以作為科考題目。”
太監捧著一明一朱兩本摺子退出御書房，在廊下開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好幾下。
以後科考要考《滿江紅》？
以後國子監那些學生天天背的《滿江紅》可不是在讀閒書，是在複習科考了！
當然這事宋知有也是不會錯過訊息的。
反正有丫丫這個愛八卦的小丫頭在，不管是什麼事，丫丫得到訊息，第一時間就是來和宋知有通報。
這日也不例外，丫丫把宮裡傳出來的話原樣稟報了一遍。
宋知有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樓下那尊披著薄雪的岳飛像，和像前還在低聲誦詞的人群，輕輕說了一句：“萬人齊誦《滿江紅》，京城落雪祭武穆。”
她靠在窗框上，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眼底有些發亮。
不管是那個世界，大家對岳飛都很敬佩和惋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