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給他送飯,看見他膝上攤著那本《笑傲江湖》,翻開的正是嶽不群把令狐沖逐出華山那一頁。
他把書合上,望著遠處被夕陽燒成赤紅的群山,忽然笑了一聲——喬峰是被敵人捅的,嶽不群是被人看穿的,他蕭千總被人捅的這刀,連個能罵的名字都沒有。
現在有了。
他對旁邊的老卒說,“拿酒來,敬令狐沖!敬他沒有變成他師父那樣的人!”
老卒把酒囊遞過去,“將軍,那個副將調走之後還跟人說您太念舊情。”
蕭千總灌了一大口酒,“我念的是並肩作戰的舊情,他踩的是替他擋刀的恩人。這不是念舊情的問題,這是嶽不群的問題。”
他把酒囊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整了整盔甲,對老卒說:“令狐沖被逐出華山之後,沒有變成嶽不群,他是我見過最好的徒弟,我也沒有變成那個捅我刀的人,這還不夠?”
京城菜市口那個賣菜的小販,跟隔壁攤賣肉的屠夫起了爭執。
屠夫以前總說兩人是多年老鄰居,有錢一起賺,轉頭就把小販的常客全拉到了自己攤上。
小販忍了很久,這天終於爆發了。
他把秤砣往案板上一拍,指著屠夫的鼻子,憋了好一陣子,臉漲得通紅,忽然蹦出一句話來:“你比嶽不群還嶽不群!”
屠夫愣住了,周圍的攤販也愣住了。
一個正在挑蘿蔔的書生把“你比嶽不群還嶽不群”這句話在舌尖上轉了好幾圈,最後用一種非常學術的語氣,慢悠悠地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笑瘋了的評價:
“這句話從語法上講完全不通,但從感情上,完全通。”
菜市口爆發出的鬨笑聲把旁邊茶攤上打盹的貓都嚇跑了。
從此以後,“你比嶽不群還嶽不群”成了這條街的固定吵架用語,其殺傷力僅次於“你欠我的菜錢什麼時候還”。
禮部值房裡,高道成把《君子劍考》剪下來,夾進了自己正在編撰的官員教化條例草稿裡。
他在“君子”二字的釋義旁邊,用蠅頭小楷補了一行注:嶽不群之後,此詞慎用。
顧侍讀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他這條例真要加上去。
高道成把筆擱下,把案頭那本翻舊了的《笑傲江湖》往條例草稿旁邊一放,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寫進扉頁就行,不用寫進正文。
規矩是給手下的,道理是給心裡的。
顧侍讀低頭看了看自己案頭那摞剛收上來的門生拜帖,忽然覺得每一份都得重新看一遍。
不是看他們寫了什麼,是看他們沒寫什麼。
而此刻的知行書肆三樓,唐新柔把各地分號驛報裡關於“偽君子”一詞的反饋逐條念給宋知有聽。
雲朔州那邊,被上司排擠的主簿辭職前在辭呈上寫了“不做嶽不群,寧可做令狐沖”。
臨淵府那邊,綢緞莊的胡東家以後再招賬房,先問一句“你看過《笑傲江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