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茶樓這幾日依舊熱鬧,但二樓廂房裡的客人換了一批。
前些天還敢下樓喝止百姓的蔣姓官員,再沒露過面。
可他那間廂房沒空著,每日都有新面孔進去,一待就是一下午,也不點書聽,只關著門低聲說話。
周掌櫃的心裡發毛,讓夥計上去續茶,回回都被擋在門口。
那夥計跟周掌櫃說:“裡頭的人說話聲音極低,只偶爾聽見幾個詞,什麼‘賬本’‘舊案’‘名冊’。”
周掌櫃聽完,嚇得手一抖,茶壺差點沒拿穩。
他藉口後廚忙,躲到樓下,再不敢上樓。
宋知有對這些早有預料。
第二冊的稿子是她親手抄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文字一旦印出來,會刺中什麼人。
這一冊寫的是假名士與官場,從婁家公子的天真寫到權勿用的偽善,從蘧公孫的沽名釣譽寫到匡超人的忘恩負義,無一不是在照京城某些人的鏡子。
那些官員未必全讀了,但他們一定會讀。
不僅讀,還會翻來覆去地找——找自己像誰,更像誰。
一旦找到了,就不會坐著不動。
果然,幾日之後,《京都小報》編輯部就收到了一封措辭古怪的信。
信上沒有落款,字跡故意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謄的。
信中說,若《京都小報》再刊登《儒林外史》相關書評,便是“與朝中清流為敵”。
唐新柔把信拿給宋知有看,宋知有隻掃了一眼,便說:“清流?”
她笑了一聲,把信壓在鎮紙底下。
“他們若真是清流,就不會寫這種信了!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會覺得書裡寫的是自己。”
她讓唐新柔下一期照常發書評,不僅發,還要多發幾篇。
唐新柔有些擔憂,宋知有卻認真道:“我們若退了,以後就再沒一本書能讓他們照鏡子。”
於是《京都小報》非但沒收斂,反而在下一期裡開了一個新欄目,叫“照心錄”。
欄名一看便知出自陸雪樵那句“如對鏡照影”。
頭一期刊登了三篇書評,一篇寫權勿用的偽,一篇寫匡超人的變,還有一篇寫假名士的“名”。
其中寫匡超人的那篇最狠,通篇沒有一個字提當朝,卻又字字像在說“誰”。
文章末尾這樣寫道:“他本可以繼續做個好人,可這世上總有人勸他,說他若不踩著別人,就會被別人踩著,於是他便踩了,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忘了,他最初只想讓娘吃上一口飽飯。”
這篇文章一齣,茶樓酒肆裡讀書人的議論又高了一層。
有人拍手叫好,“這分明是替他們這些被欺負的人說出了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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