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子”三個字最先被提起。
有人說他萬里尋父,不懼虎狼,是這後半部裡最乾淨最赤誠的人。
他說:“如今儒林裡個個追名逐利,親爹親孃都未必肯多看一眼,郭孝子一個鄉下人,倒把這孝字走得比誰都實。”
可旁邊立刻就有人搖頭,“郭孝子他爹本就是個罪臣,躲在山裡,不肯相認,郭孝子倒好,偏要尋,尋著了,不是給爹招禍?這不叫孝,叫不通人情!”
兩邊爭得厲害,一個說“孝心可嘉”,一個說“愚孝害人”。
最後白老先生從臺上下來勸:“你們先別論對錯。吳敬梓寫郭孝子,本不是教你們學他,是拿他比一比那些口口聲聲‘百善孝為先’計程車大夫。看看到底誰有良心。”
這話一齣,爭聲才漸漸低下去。
接著又說到蕭雲仙。
這個人物,滿場讀者的意見出奇地一致。
一個粗壯漢子拍著桌說:“蕭雲仙才是真做事的官!修水利、保百姓、教子弟,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好?結果怎麼著?朝廷不賞他,反倒說他賬目不清,要追繳銀兩。我讀到那段,差點把書撕了!”
他這話又勾出許多人的憤懣。
一個老書生嘆道:“朝廷要的是能寫八股的人,不是能治水的人了,蕭雲仙做的事越多,錯就越多,這世道,容不下實幹君子。”
眾人紛紛稱是,只覺胸口像被塊大石壓著,喘不過氣。
真正讓滿場都靜下來的,是王玉輝。
白老先生講到王玉輝女兒殉夫那一節時,臺下有人抽氣,有人掩口,有人把臉別到一邊。
王玉輝眼睜睜看著女兒絕食,不阻止,反說“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
等到女兒真死了,他還在親友面前強笑,說“死得好”。
可夜裡,一個人跑到屋外,哭得直不起腰。
白老先生講得極剋制,幾乎沒有添油加醋,可正是這份剋制,叫臺下幾個年輕婦人先紅了眼眶。
一個婦人咬著帕子,低聲罵:“天底下怎有這樣當爹的!”
旁邊一個讀書人卻說:“可你瞧他後來哭成那樣,心裡也不是沒有女兒,他是被禮教那套東西給吃住了,一邊捨不得,一邊又覺得死得值!這樣的人,最可憐。”
滿堂默了一瞬。有人低低說了句:“他既是禮教的吃人者,也是被禮教吃的人。”
這話像落在油鍋裡的水,雖不響,卻激起一圈圈漣漪。
再後來,有人提起泰伯祠。
三十七回大典多麼莊重,多麼氣派,一群真儒費盡心血,要借古禮正世道。
可到了四十八回、五十五回,泰伯祠牆倒屋塌,荒草滿階,當年的名士早已散去。
一箇中年文士苦笑:“吳敬梓先生是真狠!先給你看希望,再親手把希望拆了。”
另一個年輕士子反駁:“我倒覺得,泰伯祠雖塌了,可那點風骨沒絕。你瞧最後那四個市井奇人,他們不在祠裡,卻比祠裡那些人都活得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