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又引出新的話頭,有人說:“這書最後為何落在四個底層人身上,而不是給個讀書人的圓滿?”
“什麼季遐年、王太、蓋寬、荊元,寫字的、賣火紙筒的、開茶館的、做裁縫的,這些人不考功名,不入官場,反倒活出了真性情。”
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說到這裡,聲音都高了起來,像替自己這等人爭了口氣。
旁邊一個秀才沉吟道:“吳敬梓先生應該是想告訴我們,功名富貴不光不能叫人變好,反會把人醃壞了,真正乾淨的人,不在廟堂,在民間。”
又有人介面:“可這四奇人過得也苦,都是窮困潦倒的主兒。了,吳敬梓讚美歸讚美,心裡到底還是悲涼的,若世道真能容下君子,誰願意躲到市井裡?”
眾人聽了,又是唏噓。
白老先生在臺上清了清嗓子,說:“列位,大結局你們都看了,老朽最後送你們一段話。這書沒有給你們一個圓滿,是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那麼多圓滿。吳敬梓不是要哄你們高興,是要讓你們看見,文人若把心全押在功名上,最後會活成什麼樣。真能為這世間做點事的,或許從來不是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你們能品出這一層,這書就算沒白出。”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把醒木輕輕一推,站在臺上默不作聲了,因為他接下來把時間留給大家討論了。
臺下的眾人還坐著,像被什麼定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慢慢起身,有人長長嘆了口氣,有人把書合上,按在胸口,低頭走出茶樓。
而在知行書肆的木板上,大結局當夜就貼滿了字條。
有一張寫著:“讀完《儒林外史》,覺得這書像沒有寫完,可再一想,不這樣寫,又能怎麼寫?”
另一張回:“是啊。壞人沒有伏法,好人沒有善終,可日子還在過,這就是真。”
還有人寫:“范進瘋了,匡超人變了,蕭雲仙被逼走了,王玉輝哭了,泰伯祠塌了。,到最後,只有一個寫字的、一個賣火紙筒的、一個開茶館的、一個做裁縫的,還在好好活著。”
木板上字條越貼越多,層層疊疊,像一整個時代的無奈都堆在了這面牆上。
第二天,老侯從外面跑回來,帶回各地讀者對後十回的反應。
雲朔州一群人在祠堂前爭論郭孝子到底算不算孝了。
臨淵府幾個做買賣的人感慨蕭雲仙生不逢時。
邊關軍中文職們說起泰伯祠,都說像極了他們那些從書本里走出來、又被現實撞碎的同窗。
宋知有把這些一一聽完,只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站在三樓窗前,看著滿城燈火一簇簇亮起來。
她知道,這書走到了結局,可這城裡的故事,遠沒有結束。
吳敬梓把心裡那點悲涼全寫進了書裡,留給讀者的,卻是一面擦不掉的鏡子。
夜色濃得像墨,護城河上的水燈一盞盞浮著,像無數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正順著水流,慢慢漂向遠方。
而河岸上,還有人在徘徊,在爭論,在低聲念著書裡最後那幾個市井奇人的名字。
風從長街上吹過,把那些聲音帶得很遠,遠得好像整座京城都在問:那麼,你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問題懸在夜空裡,沒有人替它作答。
只有知行書肆門口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滿城未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