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售那日,第一個從櫃檯前搶到書的,是城東來的一個年輕書生。
他排了整整一夜的隊,頭髮上還沾著晨露,接過書時,手抖得幾乎沒拿穩。
那書用淡青色的厚紙包著,封面上隱隱透出一角金紅。
他捨不得當街拆,便擠出人群,躲到街邊茶攤的條凳上坐下,才從懷裡摸出那本還帶著油墨味的《封神演義》。
手指觸到封面的瞬間,他先“咦”了一聲。
那封面不知用什麼紙印的,摸上去有細細的紋路,像老樹皮,又像鱗片。
上頭畫的是哪吒鬧海,卻不是尋常年畫裡那種眉開眼笑的胖娃娃。
畫上的哪吒,眉目冷冽,足踏風火輪,身後混天綾如火如霞,正從黑沉沉的海浪裡一槍刺出。
那金粉調得極好,薄處如晨光,厚處如熔岩,陽光一照,整幅畫都像要燒起來。
旁邊幾隻海鳥被浪濤驚起,羽翼白得像幾粒落在畫上的雪。
年輕書生看得怔住了,半天才撥出一口氣。
旁邊一個買菜的婦人湊過來瞄了一眼,也道:“喲,這畫得可真好!這書多少錢?我回頭也給我們家那口子買一本。”
書生把書往懷裡攏了攏,像怕被人搶了去,說:“錢是次要的,你看這畫工,便是拿回家裱起來都不為過。”
再翻開裡頭,更是讓人移不開眼。
書頁裡每隔幾回,便配著一幅插畫。
有女媧宮進香,滿殿煙雲,神像低眉。
有妲己入宮,狐影幢幢,燭火幽微。
有姜子牙垂釣渭水,蓑衣斗笠,遠山如黛。
還有哪吒伏龍,巨浪裂開,龍首猙獰。
這些插畫都是徐向榆領著丹青部的人,熬了不知多少個日夜,先把墨稿勾出,再用細筆一點一點上的色。
有些畫頁邊角還留著極淡的硃砂印,像畫師不小心按上去的半枚指紋。
正是這些不經意的痕跡,反叫看的人覺得親切。
雲棲茶樓裡,幾個買到了書的人把書攤在桌上,鄰座的人都伸著脖子來看。
有個老木匠,一輩子沒讀過幾本書,卻對著那插畫看得入神,嘴裡不住地說:“這紙好,這畫也好,值,太值了。”
他旁邊一個讀過書的漢子笑道:“老丈,您還沒看字呢,光看畫就知道值了?”
老木匠指著那幅姜子牙垂釣圖,說:“你瞧這水紋,一條條跟真的一樣。這哪是印上去的?這是拿刀刻進紙裡的。”
那漢子低頭細看,果然見那水紋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竟真有幾分木版獨有的拙樸勁兒。
他再一摸那畫,指尖竟能感到細微的凹凸,像墨色是嵌在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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