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第七天進入映象空間的時候，吳道發現米勒的映象變了。
那個穿著31號步行者球衣的瘦高身影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懶洋洋地站在中圈等著噴垃圾話，而是直接彎著腰，膝蓋微屈，雙手張開的防守姿態，像一扇關緊的門擋在三分線外一步的位置。白色空間裡的光線比前幾天暗了一些，周圍的邊界縮得更緊，這讓整個球場顯得更狹小，壓迫感順著空氣壓下來。
七天。米勒開口了，聲音裡那股電子合成的金屬質感比之前更明顯，前三天你超遠距離命中率從百分之六十爬到了百分之八十三，後四天你被我用無球跑位遛了四百多個回合。今天你要是能在我全力防守下投進二十個，就算你把前置訓練第一項和第二項一起過了。
吳道把球在腰間轉了一圈，他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角能看出明顯的疲態。連續七天高強度映象訓練消耗的精神力像是被人從大腦皮層上一層一層地剝下來，每次退出空間回到現實世界都感覺像宿醉醒來的早晨。但他的手腕越來越穩了，從前天開始，那種知道球會從哪裡飛出去的感覺變得清晰無比，每一塊指骨都能感知到出手瞬間球皮摩擦的方向和力度。
第二項前置訓練我已經過了。吳道說，運了兩下球，在中圈右側的位置停住，昨天你跑了我四十六個回合，我接球投籃命中了三十七個。命中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米勒的映象挑了挑眉，那個表情像是被冒犯到了，但嘴角微微上揚。行，那就只剩最後一項了。高強度防守下的快速出手。他拍了拍手，那聲音在白色空間裡迴盪著，你接球之後只要運一下，我就能貼到你臉上。這種距離，你的出手速度決定一切。
吳道沒有回答。他把球傳給米勒，後退到三分線弧頂的位置，腳尖線，彎腰，雙手張開。映象是要回傳給他，然後在回傳的瞬間啟動防守——這個訓練他在第四天的時候試過一次，被米勒干擾到連續投丟了八個球。那八球裡有兩個直接三不沾，三個打在籃板上沿彈飛，剩下三個雖然碰到籃筐但全部偏出。那是他進入映象空間之後最狼狽的八分鐘，連米勒都難得收了垃圾話，只是沉默地把球一次次撿回來扔給他。
但那是第四天。今天是第七天。
米勒的映象把球從胸前推出去，球速很快，帶著旋轉飛向吳道的右手側。吳道接球的瞬間右腳已經向左側邁出半步，那是他這三天裡反覆琢磨出來的節奏——接球后不要停球，讓身體的重心在觸球的一瞬間完成轉換，這樣出手就永遠比防守人撲上來的速度快零點幾秒。他抬手，球離手的剎那，米勒的指尖從側面划過來，差了兩寸，沒碰到。
球入網。乾淨利落。
一個。吳道接住彈回來的球，扔回給米勒。
第二次，米勒回傳的球速更快了，而且方向刁鑽地指向吳道身體的左側偏下位置。這個傳球角度會迫使吳道在接球時必須調整重心才能起跳，而調整重心的那零點幾秒足夠讓米勒的防守距離縮短到伸指可及的範圍內。吳道接球時左肩沉了一下，把球從腰部撈起來的過程裡手腕提前完成了蓄力動作，他沒有完全起跳，而是用一個接近腳不離地的快速出手把球推了出去，球從米勒的指尖上方掠過，劃過一道低平的直線。
……唰。入網。
兩個。
米勒的映象舔了舔嘴唇，那是一個開始認真了的訊號。第三次回傳的時候，他整個人在傳球的瞬間已經向前跨出了一步，那隻修長的手臂朝著吳道的出手點撲過來。但吳道沒有等到球完全到手裡才動作，他在球即將接觸掌心的前一刻就微微揚起了手腕，球就像從他指節上滑過一樣被彈射出去。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接球方式，稍微偏差一釐米球就會脫手，但在第七天的訓練裡，他的手指已經記住了這種觸感。
三個。
接下來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米勒的防守越來越兇猛，從伸臂干擾變成了起跳封堵，從起跳封堵變成了提前預判出手點然後整個人撲過去。但吳道的出手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遠，他從三分線弧頂退到了右側四十五度，又從四十五度退到了接近邊線的位置。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多猶豫哪怕零點零一秒，但每一次球都能以恰好從防守指尖上方飛過的距離穿過空氣，落進網袋。
第十七個球出手的時候，米勒的映象終於碰到了球。但僅僅是碰到指尖，球飛行的軌跡偏了一點點，砸在籃筐前沿彈起來，磕到籃板邊緣，然後像一枚沿著山脊滾落的石子一樣順著網袋滑了進去。
十七個。吳道喘著氣，彎腰撐著膝蓋，還有三個。
米勒的映象站在三分線外，那張電子合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他皺了一下眉，像是想說什麼刻薄話但又覺得說不出口。他沉默了兩秒，把球撿起來，沒有傳給吳道，而是自己運了幾下，往後退了半步。
剩下三個我換個方式考你。他說，我來投，你來防。我不出手，我就站在原地運球，你離我一步遠。我什麼時候晃出空間我什麼時候拔，你如果能在球離手之前封到我的臉上就算你贏。
吳道直起身，太陽穴裡的鈍痛已經變成了一種持續的、跳動的壓力，像有人在裡面敲鼓。但他點了點頭，站到米勒面前一步遠的位置，彎下腰。
米勒開始運球。他的運球樸實無華，沒有交叉步也沒有體前變向，就是最基本的左右手交替，頻率不快不慢。但吳道知道，這個人在1998年東部決賽第六場最後兩秒鐘推了邁克爾·喬丹一把然後投進絕殺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節奏——他靠的不是變向，而是防守人對時間判斷的失誤。
米勒的右肩微微一沉，吳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右偏了半寸。就是這半寸，米勒腳下沒有動，但上半身已經向後仰倒，球從胸前推出去的瞬間，他的出手點比吳道預判的早了零點三秒。
吳道跳起來。他的彈跳高度在系統基礎體能強化的加持下已經接近巔峰水準，但米勒的出手速度太快了——球從他的小臂外側飛過去，角度刁鑽得像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風。吳道的手指只能勉強擦過球皮的下沿，輕微地改變了球的旋轉方向，球磕在籃筐前沿，彈起，落下，偏出。
差一點。米勒接住彈回來的球，語氣平淡，但你的封蓋速度比四天前快了半拍。如果這是真實比賽，這球會被統計成一次干擾投籃，不算命中。所以……
他把球扔給吳道。
剩下的三個球你已經過了。前置訓練第三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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