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樓裡的人都知道,老鴇已經戒菸多年了。然而今日,他找出根盤包漿了的翡翠嘴紫檀煙桿,點上煙,吞雲吐霧地抽起來。一整個菸袋抽完,跪在下方的人仍然跪著。
聆香實在受不住了,膝蓋上前日侍奉恩客留下的傷痕隱隱作痛,他身子一晃就要栽倒。一旁的悟眠立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做完這一套動作,後知後覺的人這才慌了神,趴下來跪求老鴇饒命。
“爹爹饒命……我……是我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不關聆香的事!都是我,是我強逼他跟我在一起的!”
老鴇嗤笑一聲,長長的煙桿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桌上,也不說話。
聆香知道瞞不住了,也開始求饒:“爹爹對不住……求您饒了我們吧,我明日後日還可以去伺候王小姐,只求爹爹饒了我們!再也不敢了!”聆香淚眼婆娑地說著,一邊瘋狂給老鴇磕頭。
“爹爹!”悟眠眉頭緊擰,膝行上前抓住老鴇的手哀求道,“爹爹求您說句話,我們知道錯了!”
老鴇彎了彎眼,笑眯眯的目光投下來:“瞧見我這根菸杆了嗎?很漂亮,是不是?”
老鴇講了個故事。
他說自己年輕時是老家花樓裡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倌。本來是因家貧被賣,他心中也無所寄託,每日只得過且過,唯一的愛好便是抽菸。菸草能夠麻痺他的感官,讓他產生置身事外的錯覺。在這樣的美夢中,他遇見了他的美夢。
那人贈了他一根華麗精巧的煙桿,偏偏還勸他以後少抽菸。
他笑,問那為何還要送他煙桿?
那人答這是為著他的喜歡,但抽菸總歸不好,希望他能戒掉。
他笑著罵那人迂腐,卻聽進了心裡去。
後來,他自己開始繡菸袋,想等那人趕考歸來後告訴她自己已經很久沒抽菸了。她送的煙桿和他縫的菸袋,併到一處,要像她倆一樣,再也不分開。
春夏秋冬過去,他等那個人回來娶他。等了很久,等到他孤身逃跑上京城。
也沒等到她。
終於,他立了足,混成了箇中等身價的紅倌。可連京城內的人太多,爭奇鬥豔太難,他覺得自己等不到名動京城她來見他的那一日了。
“可能是死在進京趕考的路上了吧,誰知道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有什麼好記恨的呢?”
悟眠雖然沒有聽懂弦外之音,但她開口求老鴇叫聆香先下去敷藥。
老鴇同意了。
現下只有她兩人在,老鴇又嘆了一聲:“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啊。這個樓裡,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悟眠遲鈍地抬頭:“聆香他太苦了,爹爹。我從沒攔著您讓他接客,那些恩客暴戾,我們只是沒忍住偷偷地報團取個暖啊爹爹。”
老鴇搖頭:“悟眠,你是這個樓裡我最信任的人,我從前是把你當我的孩子養的。他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悟眠猛地摔倒在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交代清楚,我還能幫你遮掩。不然,就算你廢了只胳膊,也難承受那位的怒火。”
“爹爹你是故意的!”
“啪”一聲乾脆的巴掌落下,悟眠被打偏了頭,腦袋發懵。
“若不是我用倒下的梁木砸你,你以為你能在火場矇混過關?”老鴇的眼神凌厲,卻又霧濛濛的,“今日之前,我對你和聆香的事從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又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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