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西日，裴樂之將屋裡的紅鯉撈了出來，吩咐萬松裝進一個小瓷缸中，帶去了傅衣臨墓前。
傅衣臨葬在裴家祖墳裡一處背風的小坡上。由於下葬時裴樂之異常堅持，且裴府大部分族人外遷出京，流散於全國各地，因而儘管傅衣臨身份低微，卻也破例葬入了裴家祖墳。
昨日又下一場陰雨。雖然也時常派人打理，但土裡野草籽的生命力旺盛，總會有一兩株夾雜在墓碑的縫隙裡，恰逢雨水滋潤，躥得老高。裴樂之想起林致的墓整潔乾淨，不由有些愧疚，伸手將雜草一一拔下，又將那瓷魚缸推到正中，跪地給傅衣臨上了三炷香。
“對不起，小傅。我沒能在你墓邊結廬而居，你會不會怪我？”裴樂之長嘆口氣，接著點燃一疊紙錢。
陸綺守在旁邊，目光隨意一瞥，而後皺起了眉。似是為了確認心中所想，他走近墓碑，又蹲下身摸了摸墓磚，捻起一點兒土仔細嗅聞，心裡咯噔一下。
“小姐，這土……好像是新的。”
“新土？”兩人皆是心頭一震——傅衣臨己經下葬多時，怎會有新土覆上？
裴樂之迅速起身，同樣伸手去摸墓磚的邊緣和間隙，發現這裡面確實摻雜著新土，顏色比周邊的舊土淺得多，像是草草蓋上的。
有賊！
“該死！難道是有人盜墓？”裴樂之心臟狂跳，肺都好似要氣炸一般。
陸綺連忙靠過來握了握裴樂之的手，安慰她道：“小姐彆著急，容屬下再探查一番。”
“小傅下葬時我陪了些東西，保不齊會引人眼紅。不等了，回去帶人來開墓，徹查此事！”
“開墓？”
“開墓。是我大意，當初小傅入祖墳一事看似沒費周折，卻多少有違禮制，而我忽略了這一點，只怕是又給他招致災禍。”
“可這畢竟是裴家祖墳，誰敢……”
“如此荒涼，有何不敢呢？”
裴樂之眼神堅決，捏緊了拳頭，暗恨自己百密一疏。本是想著裴家作為大家族，祖墳的風水應當極好，卻忘了自從落敗以後，裴府的守墓人也散了，而傅衣臨的喪事隆重，陪葬豐厚，又怎會不引人覬覦。
“等等！”身後忽有急切的腳步聲傳來，卻又停在半路。裴樂之和陸綺回頭，見一瘦削夫男立在不遠處，猶豫不肯前行。
“金碧樓老鴇?”裴樂之有些意外會在這裡見到他，轉而疑惑加深，“你為何來此？”言語間裴樂之心思一轉，柔和了語氣又問，“你是來看小傅的嗎？”
老鴇點頭，將手中的紙錢和瓜果往前遞了遞，仍未上前。
方才陸綺己經打量老鴇許久，這時才終於認出他來。只因他如今形銷骨立，又未施粉黛，和先前冶麗妖嬈的模樣判若兩人，一時間誰也無法將他和一個花樓老鴇的形象聯絡起來。忽然，陸綺將裴樂之往後一拉，朝老鴇呵斥道：“站住。你脖子上的是什麼？”
老鴇一愣，抬手撫了撫頸側的紅疹，而後自覺往後退了三步，福身道：“小郎君眼力過人，咱家得了花柳病，命不久矣了。”
“……”
老鴇低著頭，聲音啞著：“咱家今日來，是想看看一臨這孩子……”
一瞬間，複雜的心情交織，裴樂之開口同意：“多謝你來看他。請吧。”
“裴小姐和小郎君放心，這病尋常不會傳染。”老鴇說完這話，刻意繞開裴樂之她們上前，為傅衣臨上了三炷香，而後又將紙錢在旁邊小心點燃。
三人誰都沒有說話，只看著那些紙錢一點點燒完，火勢暗下去，剩下灰紅的餘燼。
跪得久了，老鴇起身時有些踉蹌，裴樂之下意識扶了他一把，兩人皆是一愣。老鴇微笑福身：“多謝裴小姐允許我給一臨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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