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地區獎勵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缸子底的勞動模範四個字在油燈下泛著光。陳鐵牛蹲在門檻上,正用那把瑞士軍刀給木犁拋光,刀刃刮過木頭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舟哥,這三等功的獎狀掛哪兒?鐵牛抬胳膊蹭了把額頭的汗,我看李書記家把獎狀貼在炕頭牆上,咱們也那麼整?
林舟沒接話,指尖在搪瓷缸子沿上轉圈。他心裡犯嘀咕——這三等功來得太突然,未必是好事。這年頭樹大招風,尤其在糧食金貴的節骨眼上,一個高產模範的頭銜,保不齊會引來多少雙盯著的眼睛。
先收起來。林舟從木箱裡翻出塊紅布,把獎狀裹了三層塞進箱底,等過陣子風頭過了再說。
鐵牛撓撓頭:為啥啊?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趙大娘說了,等你領了獎狀,她要帶著全村人敲鑼打鼓給你掛紅綢子。
敲鑼打鼓就不必了。林舟起身往灶房走,明早跟我去趟公社,把那五十臺農具領回來,順便探探張書記的口風。他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地區突然給這麼重的獎勵,八成有附加條件。
灶房裡飄來玉米餅的香味,周秀蓮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把她的側臉映得通紅。見林舟進來,她趕緊把剛烙好的餅子往盤子裡撿:我多烙了兩張,明天路上吃。
林舟拿起一張咬了口,熱乎的餅子混著芝麻香在嘴裡散開。他看著周秀蓮額角的汗珠,伸手替她拂掉沾著的柴火灰:早點睡,明早不用起太早。
周秀蓮的臉地紅了,低下頭小聲說:我跟你們一起去,李書記讓我去公社核對下半年的工分表。她往林舟手裡塞了個布包,這是給張書記家孩子做的虎頭鞋,你順便帶去,別說是我做的。
林舟捏著布包裡軟乎乎的虎頭鞋,心裡暖烘烘的。這姑娘總是這樣,做事周到又不張揚,跟他穿越前認識的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孩完全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三人推著獨輪車往公社趕。剛出村口,就見趙大娘挎著籃子追上來,往車斗裡塞了十幾個煮雞蛋:給張書記和公社的同志嚐嚐,自家雞下的,補身子。她拽著林舟的胳膊往旁邊挪了兩步,壓低聲音,我聽說縣裡要調糧食支援災區,你可得當心,別讓人把你的高產麥划走了。
林舟心裡一凜。趙大娘的訊息一向靈通,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他往車斗裡塞了兩斤新磨的白麵:您老拿著,給孫子蒸饅頭吃。轉身對鐵牛和周秀蓮說,走快點,爭取晌午前回來。
公社大院裡比往常熱鬧。剛進院就撞見通訊員小李,他神秘兮兮地拉著林舟往邊上走:林舟哥,你可算來了!張書記一早上都在唸叨你,說有好事找你。
林舟心裡更沉了。這年頭的,往往藏著坑。他讓鐵牛去倉庫領農具,自己帶著周秀蓮往張書記辦公室走,路過供銷社時,特意買了兩包牡丹煙——求人辦事,總得意思意思。
張書記正在辦公室裡打電話,見林舟進來,捂著話筒衝他擺手。林舟把虎頭鞋和煙放在桌上,拉著周秀蓮在長條凳上坐下。只聽張書記對著話筒說:......那五十臺農具已經到了,林舟同志很能幹,是個好苗子......調糧的事我再跟他談談,爭取讓他主動帶頭......
周秀蓮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林舟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慌。果然,張書記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就淡了:小林啊,有個事得跟你商量下。
書記您說。林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水有點澀。
縣裡下了通知,要從各公社調一批糧食支援災區。張書記往林舟身邊湊了湊,你也知道,咱們公社就你的試驗田產量高,縣領導的意思是,讓你帶頭捐五千斤,給其他生產隊做做榜樣。
五千斤?林舟差點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他的試驗田總共才收了三萬多斤,除去留種和分給社員的,能剩下一萬斤就不錯了,這一下就要捐走一半?
書記,不是我不捐。林舟放下搪瓷缸子,那些麥子大部分是留種用的,明年全公社都要種我的高產麥,要是種子不夠,損失就大了。
種子的事好說,縣裡可以調撥。張書記顯然早有準備,這次支援災區是政治任務,完成得好,對你以後的發展有好處;要是完不成......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
林舟心裡冷笑。這哪是商量,分明是攤派。他看向周秀蓮,這姑娘正低頭摳著工分表,手指在糧食產量那一欄上劃來劃去,忽然抬頭說:張書記,我核對工分的時候發現,今年各生產隊的儲備糧都比去年多,要不從儲備糧裡勻一部分?
張書記的臉沉了下來:秀蓮同志,這是公社領導的事,你個記工員插什麼嘴?
林舟趕緊打圓場:書記別生氣,秀蓮也是著急。要不這樣,我捐兩千斤,再多真沒有了,種子是大事,耽誤不得。他故意把兩個字說得很重——高產麥是地區樹的典型,張書記不敢拿這個開玩笑。
張書記的臉色緩和了些,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半天:兩千斤太少,至少三千斤。我跟縣領導打個報告,就說種子需要預留,他們會理解的。
見林舟還想還價,張書記又說:這樣吧,我再給你爭取個好處——公社的磨坊下個月要招人,讓鐵牛去當負責人,不用下地掙工分,每月還有固定糧票。
這條件確實誘人。鐵牛那身力氣在磨坊正合適,不用風吹日曬,還能領固定糧票,對他來說是天大的好事。林舟心裡盤算了下,三千斤雖然多,但戒指裡還藏著不少糧食,咬咬牙能扛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