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蹲在灶臺前燒火,聽著趙大娘在院外跟人閒聊。“……東頭老王家的二小子,昨天去公社領救濟糧,排隊排到後半夜,回來凍得直哆嗦,聽說就領了兩把紅薯幹。”“可不是嘛,咱村食堂這幾天的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我家那口子早上喝了三碗,不到晌午就喊餓……”
火苗舔著鍋底,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明忽暗。林舟往灶膛裡添了根劈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儲物戒指——這戒指是他穿越時唯一跟著過來的“現代物件”,此刻正貼著掌心發燙。
他掀起灶臺上的粗瓷碗,裡面是早上剩下的半碗玉米糊糊,表面結了層薄皮。昨天夜裡,他從戒指裡摸了塊壓縮餅乾,就著熱水嚥下去,才扛過了後半夜的飢餓。現在想來,得虧那餅乾夠頂餓,不然怕是熬不過趙大娘那頓“查崗”。
“小舟!小舟!”陳鐵牛的大嗓門從院外傳來,帶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急促,“快!李書記讓你去大隊部一趟,說有急事!”
林舟心裡“咯噔”一下。他昨天幫三柱家的孩子退燒,用的是戒指裡的退燒藥,這事沒藏住?還是趙大娘那張嘴,把他“總吃乾飯不捱餓”的事捅出去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灶灰,臨走前往懷裡揣了兩個窩窩頭——這是他早上用戒指裡的麵粉蒸的,比食堂的紅薯面窩頭瓷實得多。路過豬圈時,看見鐵牛正蹲在牆根下啃蘿蔔,看見他就直襬手:“快走快走,李書記在辦公室翻賬本呢,臉拉得老長。”
大隊部的土坯房裡,煙味嗆得人眼睛發酸。李書記坐在條桌後,手裡捏著杆蘸水筆,見林舟進來,“啪”地把賬本往桌上一拍:“小舟,你跟我說實話,這半個月,你家灶房煙囪天天冒煙,是不是藏了糧食?”
林舟心裡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個窩窩頭遞過去:“叔,您聞聞,這是紅薯面的,摻了點玉米麵,是前陣子我舅爺從集上捎來的,沒敢多吃,省著呢。”
李書記掰了塊窩窩頭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沒說話。賬本上記著全村的糧食消耗,這月食堂的口糧比上月少了三成,唯獨林舟家的煙囪沒斷過火。林舟知道,這關沒那麼好過——李書記是上過戰場的人,眼裡不揉沙子。
“你舅爺?”李書記放下窩窩頭,指節叩了叩賬本,“我昨天去公社開會,正好碰見你舅爺,他說半年沒往村裡捎過東西了。”
林舟後背瞬間冒了汗。他就知道編瞎話不靠譜,可總不能說“糧食是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正琢磨著怎麼圓,門外突然衝進個民兵,喊著“不好了!西頭張奶奶家的孫子抽風了,臉都紫了!”
李書記“騰”地站起來,林舟跟著往外跑,路過門檻時,悄悄從戒指裡摸出一小瓶鎮定劑——這是他穿越時帶的應急藥,標籤早被他撕了,瓶身磨得發白,看著像個普通的玻璃藥瓶。
張奶奶家的土炕上,孩子蜷縮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響。林舟沒敢耽擱,撬開孩子的嘴塞了片藥,又用溫水灌下去。也就一袋煙的功夫,孩子的抽搐漸漸停了,臉色慢慢緩過來。張奶奶抱著孫子哭,拉著林舟的手就往他手裡塞雞蛋:“好孩子,你這藥是哪來的?比公社衛生院的還管用!”
“這是……”林舟剛要編,李書記突然開口:“這藥我見過,是去年縣裡醫療隊留下的,小舟心細,收起來了。”他看了林舟一眼,眼神里有警告也有緩和,“昨天我問你,是怕你年輕不懂事,把救命糧糟踐了。現在看來,你這孩子,靠譜。”
從張奶奶家出來,李書記拍了拍林舟的肩膀:“那藥省著點用,村裡孩子多,難免有個頭疼腦熱。”頓了頓又說,“下午跟我去趟地窖,把公社分的救濟糧往家搬點,別總吃你舅爺的‘玉米麵’。”
林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嘴上應著,腳下卻沒動——他看見李書記往張奶奶家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像看普通村民,倒像在確認什麼。
下午去地窖搬糧時,林舟才知道李書記的“救濟糧”是怎麼回事。地窖裡碼著十幾個麻袋,拆開一看,全是帶殼的穀子,穀殼上還沾著泥。“這是公社從水庫工地調回來的,”李書記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那邊種的穀子沒來得及脫粒,先拉回來存著,等農閒了再碾米。”
林舟幫著把麻袋往獨輪車上搬,手指觸到麻袋時,心裡突然一動——這穀子看著眼熟,跟他戒指裡存的那袋“應急口糧”品種差不多。他中午往灶房藏窩窩頭時,看見鐵牛蹲在柴火垛後,手裡捏著個紙包,見他過來就往身後藏。
“你藏啥呢?”林舟當時笑著問。鐵牛臉一紅,把紙包往他手裡塞:“這是三柱娘給的,說你幫她家孩子退燒,讓我謝謝你。”紙包裡是兩塊紅糖,用油紙包著,邊角都磨亮了。
現在想來,鐵牛那慌張的樣子,不像藏紅糖,倒像藏了啥見不得人的東西。
往家運穀子的路上,林舟故意走得慢。路過趙大娘家的籬笆院,聽見她跟人唸叨:“……昨天看見小舟往地窖裡搬東西,黑布隆冬的看不清楚,好像是個木箱子?”
林舟心裡“咯噔”一下。他前天確實從戒指裡往外拿過東西——一箱壓縮餅乾,怕受潮,裝在了木箱子裡,藏在地窖最裡面。難道被看見了?
正琢磨著,鐵牛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提著個籃子,掀開蓋布,裡面是幾個白麵饅頭。“我娘蒸的,給你拿兩個。”鐵牛撓著頭笑,“我娘說,你幫了張奶奶家那麼大的忙,該吃點好的。”
林舟捏了捏饅頭,暄軟得很,帶著酵母的甜味。這年代,白麵比紅糖金貴,尋常人家只有過年才捨得蒸兩鍋。他突然想起早上李書記的眼神,想起地窖裡的穀子,想起趙大娘的話,心裡慢慢串起一根線——
李書記早就知道他藏了東西。
他沒點破,是因為張奶奶家的孩子需要藥,是因為村裡的口糧撐不了多久,是因為……那箱壓縮餅乾,或許能在關鍵時候救全村人的命。
林舟咬了口饅頭,甜味在舌尖散開。他突然覺得,這“躺贏”也不是真的躺著不動,得揣著明白裝糊塗,得知道啥時候該拿出啥,啥時候該藏著掖著。就像現在,他悄悄從戒指裡摸出一小袋鹽,塞進鐵牛的籃子:“給你娘,醃蘿蔔用。”
鐵牛愣了愣,接過去時,手碰到了林舟的指尖。林舟的手是暖的,鐵牛的手卻凍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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