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最後一根木犁的犁頭磨得發亮時，陳鐵牛抱著個豁了口的瓦罐衝進了院子，褲腳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林舟哥！出事了！他把瓦罐往磨盤上一蹲，罐底的玉米糊糊濺出來，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黃漬，我娘剛才去公社換糧，被王幹事扣下了，說咱家的糧票是假的！
林舟手裡的砂紙頓了頓，抬頭看向院門口——趙大娘正踮著腳往這邊瞅，見他望過來，趕緊縮回籬笆後頭，掃帚在地上劃拉著假裝掃地。這村裡就沒有趙大娘不知道的事，想必鐵牛家糧票出問題的訊息，此刻已經順著各家的煙囪飄遍了半條街。
糧票哪來的？林舟放下犁頭，從井邊舀了瓢涼水遞過去。鐵牛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抹著嘴道：上回你讓我去縣城換的那批啊！當時你說......
我知道。林舟打斷他，指尖在磨得發燙的犁頭上輕輕敲著。那批糧票是他從戒指裡取的，1955年版的全國通用糧票，票面嶄新得過分，他特意在灶門口燻了半宿，又讓秀蓮用舊布反覆擦拭，看著倒像是從舊賬本里翻出來的。按理說不該出岔子。
王幹事咋說的？
他說票面太乾淨，像......像新印的。鐵牛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肚子裡，還說要找李書記核對，要是真查出假票，咱家就得去公社大喇叭上作檢討。
林舟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犁頭繼續打磨：你先回去，就說我這犁還沒修好，得等李書記來驗收。鐵牛愣了愣，看著他手裡明顯已經能反光的犁頭，突然明白了什麼，攥著瓦罐就往家跑，臨出門還撞翻了籬笆邊的柴火垛。
林舟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轉身進了屋。炕洞裡的火還沒熄，他從炕蓆下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十幾張揉得發皺的地方糧票，邊角都磨圓了——這才是他平時用來的，上次給鐵牛那批，本是想讓他換點細糧，沒想到反而惹了麻煩。
剛把油紙包揣進懷裡，院門口就傳來咳嗽聲。李書記揹著雙手站在棗樹下，菸袋鍋在鞋底磕得梆梆響，棗花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像沾了層碎雪。小舟這犁磨得不錯啊。老書記的目光掃過磨盤上的玉米糊糊漬，剛才鐵牛跑過去，鞋都掉了一隻，你瞧見沒？
瞧見了，說他娘要給他做新鞋，急著回家量腳。林舟拿起犁頭遞過去，木柄上還纏著新搓的草繩，您瞅瞅這弧度，比公社鐵匠鋪打的強不？
李書記接過犁頭掂了掂，突然往他手裡塞了個小紙團：王幹事那小子新官上任，就愛拿雞毛當令箭。你讓鐵牛家把糧票送來，就說是我讓換的。紙團裡包著半塊水果糖，玻璃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彩光，是去年過年公社發的福利，李書記一直揣在兜裡。
林舟心裡透亮，這哪是讓送糧票，分明是給王幹事遞臺階。他剛要說話，院外突然吵吵嚷嚷起來，秀蓮舉著個紅本本衝進來說：林舟哥，公社通知下午去領春耕的種子，說是有新到的黃金玉米她手裡的紅本本是記工冊，封皮都磨白了，上面用鉛筆寫著的周秀蓮三個字，筆畫娟秀得像剛抽條的春苗。
黃金玉米？李書記眼睛亮了，去年聽縣農科所的人說過，畝產比本地玉米高兩成。他把犁頭還給林舟，你也去看看，咱家那三分試驗田，正好試試新種子。
林舟點頭應著，看著李書記往公社走的背影，突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用戒指裡的玉米種在試驗田種出的那片高產玉米——穗子比碗口還粗，當時李書記蹲在地裡數了三遍，說這要是能推廣，全村都能吃飽飯。
發啥愣呢？秀蓮用記工冊輕輕敲了敲他的胳膊，王幹事剛才還問起你，說上次修的脫粒機又出了點小毛病。她的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繫著的紅頭繩，還是過年時林舟用布票給她換的。
林舟心裡咯噔一下：他沒說別的？
秀蓮搖搖頭，突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我剛才路過公社辦公室，聽見王幹事跟人打電話，說要去你家。她的指尖有些涼，攥著他的袖子不放，要不你先把......把那些東西藏嚴實點？
林舟拍了拍她的手背，從懷裡摸出那包地方糧票：你先去鐵牛家，把這個給他娘，就說是李書記給的。看著秀蓮點頭跑遠，他轉身進了地窖。
地窖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牆角碼著幾袋紅薯幹，中間那袋看著鼓鼓囊囊，裡面其實是空的——真正的糧食藏在更深處的暗格裡。林舟移開空麻袋，用瑞士軍刀撬開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面是個半人高的土洞，堆滿了用油紙包好的麵粉和玉米。他從戒指裡又取了兩袋鹽塞進去，剛要蓋石板，突然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
林舟同志在嗎？王幹事的聲音像砂紙刮過木頭，我來看看你家的春耕準備......
林舟迅速蓋好石板，抓了把紅薯幹往嘴裡塞，抹了把嘴掀開地窖門：王幹事咋來了？快屋裡坐，我剛從地窖翻出點紅薯幹，您嚐嚐？他故意讓袖口沾著些泥土，看著就像剛從地裡回來。
王幹事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屋裡掃來掃去——土炕上鋪著補丁摞補丁的褥子，灶臺上的鐵鍋豁了個口，牆角堆著的柴火還帶著溼泥。不用了，我就是來問問，你家那幾分地打算種啥？他的手在炕沿上擦了擦，像是嫌髒。
還能種啥，就種點本地玉米。林舟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去年留的種子還夠，就是......他故意壓低聲音，就是不夠飽滿，不知道能不能有收成。
王幹事的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你有難處。他從公文包掏出個牛皮紙包，這是農科所新培育的種子，你先試種，要是收成好，就給大夥做個榜樣。紙包裡的玉米種顆粒飽滿，金黃金黃的，看著就比普通種子強。
林舟接過種子時，指尖故意碰到王幹事的手——對方像觸電似的縮回去，袖口往上滑了滑，露出手腕上塊鋥亮的手錶。這年月能戴手錶的，要麼是公社領導，要麼是......林舟心裡有了數，臉上卻堆著笑：多謝王幹事照顧，要是真能高產，我第一個給公社送新玉米。
王幹事又東拉西扯問了些閒話，目光總往地窖口瞟，臨走時突然說：對了，剛才鐵牛家來換糧，拿的糧票有點問題，你要是有舊糧票，勻他幾張。林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抓起一把紅薯幹往院外扔——趙大娘正貓在柴火垛後頭，被砸了個正著，抱著籃子就往家跑。
下午去公社領種子時，秀蓮悄悄告訴他，鐵牛娘順利換了糧，王幹事還額外多給了半斤紅糖。我聽見李書記跟王幹事說，那批糧票是他早年存的，特意留著給村裡的困難戶。秀蓮把臉埋在記工冊後面，聲音甜絲絲的，李書記還誇你呢，說你腦子活，會修農具。
林舟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突然想起早上鐵牛說的假糧票——恐怕從頭到尾都是王幹事想找由頭找茬，偏巧李書記早就防著這手。他往試驗田走去，剛翻過的土地散發著腥甜的氣息，遠處傳來鐵牛的大嗓門，正跟人吹噓他家的玉米種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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