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指甲掐進掌心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疼。灶臺上的玉米糊糊已經涼透,結了層發灰的硬殼,像極了院牆上凍裂的泥皮。他盯著鍋底那圈沒刮淨的面渣,突然想起穿越前最後一次盤點倉庫——臨期的全麥麵包堆成小山,他還吐槽過廠家印錯了保質期,現在卻連這點面渣都覺得金貴。
“吱呀”一聲,院木門被風撞開,捲進的雪沫子打在腳背上,冰涼刺骨。林舟抄起牆角的破棉襖裹緊,棉布夾層裡的棉絮早就板結成像鐵片,根本擋不住風。他往手上呵了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意念一動,儲物戒指的邊緣泛起層極淡的白光。
三十立方米的空間在意識裡鋪展開來:左側碼著四袋山東面粉,袋口的封線整整齊齊;中間的泡沫箱裡塞著壓縮餅乾,藍色包裝在昏暗的空間裡格外顯眼;右側掛著三件軍大衣,肩章處的磨損還清晰可見——那是他趁倉庫清貨時塞進去的,當時只覺得扔了可惜。
“咕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起來。林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指尖在意識裡劃過麵粉袋,最終落在最底層的粗糧區。兩袋玉米麵滾了出來,袋角印著的“2023年產”字樣被他用指甲摳掉了大半,現在看來倒像是本地糧站的包裝。
他剛把玉米麵倒進瓦盆,院外就傳來趿拉著鞋的腳步聲。趙大娘裹著件露出棉絮的棉襖,手裡攥著個豁口的粗瓷碗,見了林舟就直抹眼淚:“小舟啊,你鐵牛兄弟快撐不住了……”
林舟的手頓了頓。陳鐵牛昨天還幫他抬過柴火,壯得像頭小牛,今天就聽說燒得直說胡話。他往瓦盆裡多摻了把麵粉,指尖沾著的面屑簌簌往下掉:“大娘您先回,我這就把面發上。”
“使不得使不得!”趙大娘慌忙擺手,碗沿在棉襖上蹭出道白痕,“公社剛下文,私藏糧食要挨批斗的!”她壓低聲音,往左右瞟了瞟,“我就來借點鹼面,那小子燒得直喊渴,想給他熬點鹼水降降溫。”
林舟的心沉了沉。燒得喊渴哪是鹼水能治的?他轉身往灶臺後摸,指甲在磚縫裡摳了半天,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疙瘩。阿莫西林的鋁箔板被他拆成了小塊,現在只剩下最後兩粒。
“這是……”趙大娘的眼睛直了,渾濁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前幾天收拾爹孃遺物找著的,”林舟的指腹蹭過油紙粗糙的紋路,“不知道過沒過期,您讓鐵牛試試?”他沒說這是從戒指裡的急救箱拿的,那箱子裡還有碘伏和紗布,此刻正安安穩穩躺在壓縮餅乾旁邊。
趙大娘哆嗦著接過去,油紙在她手裡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她突然往林舟手裡塞了個東西,硬邦邦的硌得慌——是半塊凍成石頭的紅薯幹。“俺家就剩這點念想了,你可千萬別嫌少。”
林舟攥著那半塊紅薯幹,目送趙大娘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地裡。紅薯幹上還留著牙印,顯然是被人啃過又捨不得吃完的。他轉身往灶膛裡添了把玉米芯,火光舔著鍋底,把玉米麵的香味烘了出來。
“林舟哥!”周秀蓮的聲音裹著風雪闖進來,她的羊角辮上沾著雪粒,像掛了串碎水晶,“李書記讓你去隊部一趟,說要分新任務。”她的鼻尖凍得通紅,說話時帶著點發顫的鼻音,“對了,我娘讓我給你帶了這個。”
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粗布遞了過來,上面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林舟展開才發現是隻護膝,針腳密得有點硌手,顯然是拆了舊棉襖改的。他往膝蓋上一綁,棉布貼著皮膚,竟透出點暖意。
“李書記找我啥事?”林舟把剛發好的麵糰往瓦盆裡摁了摁,發麵的酵母是他從戒指裡的麵包袋裡刮的,此刻正冒著細密的小泡。
“好像是要組織去修水庫,”周秀蓮的鞋跟沾著泥,在地上蹭出個小泥點,“聽說要去半個月,還說自帶乾糧。”她突然壓低聲音,手指在圍裙上摳出個小坑,“我聽會計說,這次去的人每天能多領兩個窩窩頭。”
林舟的指尖在麵糰上按出個窩。自帶乾糧?他的戒指裡能掏出夠一個生產隊吃半年的糧食,可這話沒法說出口。他往灶膛裡又塞了根柴,火星噼啪濺出來,在周秀蓮的褲腳上燙出個小黑點。
“秀蓮,你會納鞋底不?”林舟突然問。
周秀蓮的臉騰地紅了,手指絞著圍裙帶:“會……會一點。”
“幫我納雙厚點的鞋底唄,”林舟把發好的麵糰切成小塊,指尖沾著的麵粉落在灶臺上,“修水庫怕是得走不少路。”他沒說的是,戒指裡有兩雙防刺靴,可總不能穿著現代膠鞋去修水庫。
周秀蓮的辮子梢掃過肩膀,像只受驚的小雀:“那……那你得給我找幾尺布,我家的布票上個月就用完了。”
林舟從灶膛後面摸出個鐵盒子,裡面的布票是他用兩袋粗糧跟供銷社王大叔換的。王大叔總盯著他的“舊棉襖”看,那眼神像是要把軍大衣的料子看穿。他數出三尺遞過去,指尖不經意碰到周秀蓮的手,兩人都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去。
“我先走了!”周秀蓮的聲音飄得老遠,辮子上的雪粒還沒化,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舟把麵糰放進蒸籠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凍的,是有點慌。修水庫?他的戒指裡有防水布和鐵鍬,甚至還有臺小型發電機,可這些東西掏出來,怕是會被當成特務。他往蒸籠裡多放了兩個窩頭,酵母發得正好,麵糰脹得像只小胖豬。
夜幕降臨時,林舟揹著個破麻袋往隊部走。麻袋裡裝著六個窩頭,面是他用玉米麵摻了點戒指裡的精麵粉的,吃起來不會那麼剌嗓子。他的軍大衣藏在戒指最底層,現在穿的是件打了三補丁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能看見骨頭。
李書記的菸袋鍋在黑暗中亮著紅光,像只蹲在牆角的貓頭鷹。“小舟啊,你爹孃以前就是修水渠的能手,”菸袋鍋裡的火星掉在地上,燙出個小黑點,“這次去水庫,你得多帶帶年輕人。”他突然往林舟手裡塞了個紙包,“這是我家老婆子烙的餅,你路上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