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塾堂設在梨香院東側,原是賈代儒講學的所在。這日辰時剛過,塾堂裡已坐滿了賈氏子弟,連平日裡總找藉口溜號的賈薔都規規矩矩地坐在末席,手裡捧著本磨掉角的《論語》,眼神卻不住地往門口瞟——自打昨日寶玉在塾堂一番“雛鳥學飛”的宏論驚了眾人,今日整個賈府的下人們都在傳,說二公子是被文曲星附體了,連素來嚴厲的政老爺都親自送了手抄本《資治通鑑》,這等殊榮,便是當年賈珠在世時也未曾有過。
賈環縮在靠窗的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案上的木紋。他懷裡揣著昨日寶玉給的那張“里仁篇”批註,晨露打溼的紙頁已有些發皺,上面“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一行字,被寶玉用硃筆圈出,旁註“敬兄友弟,非獨禮節,更在真心”,字跡清雋,倒比塾師寫的還要好看。他偷偷抬眼,見寶玉正從門口走進來,月白長衫的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淡淡的墨香,竟比往日那股子脂粉氣好聞得多。
“寶二哥。”賈環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滿室的目光“唰”地投過來,他頓時漲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寶玉卻像沒察覺他的窘迫,只溫和地點點頭:“坐吧,先生快到了。”說罷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從書篋裡取出賈政給的《資治通鑑》,攤開時,夾在裡面的幾片幹桂花簌簌落在案上,帶著些微陳年的香氣。
賈代儒踩著辰時的梆子聲走進來,山羊鬍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的戒尺在掌心輕叩著。往日里他一進門,塾堂裡總要亂上片刻,今日卻靜得連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都聽得見。他掃了眼端坐的寶玉,又瞥了瞥縮在角落的賈環,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昨日賈政特意讓人傳話,讓他多照看寶玉,莫要再像從前那般放任。
“今日講‘為政篇’。”賈代儒將戒尺往案上一拍,“寶玉,你且說,‘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這話該如何解?”
滿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寶玉身上。他放下手中的書卷,從容起身:“學生以為,夫子這話,說的是‘德’如北辰,看似不動,實則是眾星的根基。譬如一國之君,若能以德為政,不濫施刑罰,不苛徵賦稅,百姓自然會像眾星拱月般歸順,不必事事靠律法約束。”
賈代儒捻著鬍子:“哦?那你倒說說,何為‘德’?”
“德者,仁也,禮也,信也。”寶玉語速平穩,引經據典卻不見晦澀,“《尚書》言‘克明俊德,以親九族’,可見‘德’先從親族始;《左傳》說‘信,國之寶也’,可見‘德’需以信立身。譬如漢文帝,廢除肉刑,輕徭薄賦,雖無赫赫戰功,卻以‘德’安了天下,這便是‘為政以德’的典範。”
賈代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那你再說說,若上位者無德,該當如何?”
這話問得尖銳,連坐在末席的賈薔都屏住了呼吸。寶玉卻未加思索:“《孟子》有云‘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若是上位者失德,百姓自然離心。但夫子說這話時,正值周遊列國碰壁,他想勸的,是諸侯‘反求諸己’,而非教百姓反叛。就像治家,若家長一味嚴苛,下人們表面順從,暗地裡卻會生怨,倒不如以寬厚待之,換得真心效力。”
他這話明著解經,暗地裡卻影射了榮國府的管家弊病——昨日他整理賬目時,發現王熙鳳放的高利貸已逼死了兩戶下人,賬冊上的“利錢”二字,透著一股子血腥味。
賈代儒何等精明,怎會聽不出話外之音?他盯著寶玉看了半晌,忽然撫掌大笑:“好一個‘反求諸己’!寶玉,你這解經,倒是比那些只知死記硬背的酸儒通透多了!”說著竟拿起硃砂筆,在寶玉的《論語》封面上畫了朵大大的紅花,“這堂課,你當得起‘優’!”
滿室譁然。賈蘭捏著筆的手微微發顫,他寒窗苦讀多年,從未得過先生如此誇讚;金榮則埋下頭,想起昨日還在背後嘲笑寶玉“痴傻”,臉上熱得能煎雞蛋。
寶玉躬身謝過先生,回到座位時,無意間瞥見賈環案上的紙條,上面“孝悌”二字被反覆描了好幾遍,墨跡層層疊疊。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將自己案上的一碟桂花糖推了過去——那是襲人今早剛做的,用的是去年秋天瀟湘館的桂花。
賈環愣住了,抬頭時正對上寶玉溫和的目光,慌忙抓過糖碟,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片,心裡忽然暖烘烘的。
塾課散後,寶玉提著書篋往瀟湘館去。秋陽穿過沁芳閘的柳絲,在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昨日黛玉派人送來的信,說新填了首《秋窗風雨夕》,讓他得空過去評評。
剛走到瀟湘館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輕咳,細碎得像風中的柳葉。他加快腳步,掀簾而入時,正見黛玉披著件月白夾紗披風,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手裡捏著支狼毫,宣紙上是剛寫好的詞,墨跡還未乾透:“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
“又在寫這些悲秋的句子。”寶玉把書篋放在案邊,拿起詞稿輕聲念著,“‘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淒涼’——林妹妹,你這愁緒也太多了些。”
黛玉擱下筆,轉過身時,鬢邊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你懂什麼?這秋日的風雨,本就帶著些淒涼。”她的臉頰因咳嗽泛著淡淡的紅,像抹開的胭脂,“倒是你,今日在塾堂又出了風頭,連母親都打發人來問,說你講的‘為政以德’,竟比國子監的博士還透徹。”
寶玉挨著她坐下,從書篋裡取出個油紙包:“昨日見你咳得厲害,讓襲人燉了潤肺梨湯,加了川貝,你嚐嚐。”他開啟紙包,裡面是個白瓷碗,湯色清亮,梨塊浮在上面,還飄著幾粒枸杞。
黛玉瞥了眼碗裡的東西,嘴角卻微微揚起:“難為你還記著。”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溫熱的梨湯滑入喉嚨,帶著些微的甜意,竟真的不那麼咳了。“說起來,你昨日解經時,說‘治家當以寬厚’,可是看出府裡的弊病了?”
寶玉點頭:“前幾日整理賬目,見璉二嫂子放的利錢,利率竟比外頭的錢莊還高五成,有戶姓周的下人,只因還不上利錢,女兒都被賣去了青樓。”他想起那戶下人跪在賈政書房外磕頭的模樣,眉頭便皺了起來,“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黛玉放下湯匙,指尖劃過案上的《貞觀政要》:“父親生前常說,‘水則載舟,亦能覆舟’,家族就像船,下人便是水。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將賬冊抄了份,打算找機會給父親看看。”寶玉看著她,“只是此事牽扯甚廣,璉二嫂子背後還有王家,怕是沒那麼容易解決。”
黛玉想了想,從書案下取出個小匣子,裡面是幾封書信:“這是父親生前與御史臺的故交往來的信,裡面提到過榮國府放高利貸的事,說‘若不收斂,恐招禍端’。你若能把這些呈給政老爺,或許能讓他警醒些。”
寶玉拿起書信,紙頁泛黃,林如海的字跡清瘦有力,字裡行間滿是擔憂。他忽然想起林如海臨終前的囑託,心中一暖:“林妹妹,有你幫我,真好。”
黛玉臉頰微紅,別過臉看向窗外:“誰幫你了?我不過是……不想賈府真的敗落罷了。”話雖如此,手指卻悄悄將那首《秋窗風雨夕》揉成了團,扔進了紙簍——此刻再看那些悲秋的句子,倒覺得有些多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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