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請看,這是學生寫的《論常平倉儲》三稿。”
周大人拿起第一稿,見開篇便引《禮記·王制》“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批註道:“引經沒錯,但太俗套。府試考官看了千篇一律的開頭,難免倦怠。”
再看第二稿,開頭換成了“正德七年冬,順天府通州倉有糧千石,而近郊農戶十家有九家斷炊”,周大人眼中一亮:“用例項開篇,有新意。但這例子,你核實過?”
“學生三訪通州倉,查得賬冊確有記載,且問過當地老農。”寶玉遞上記錄的賬冊抄件,上面還有老吏按的指印。
周大人點點頭,翻到第三稿,見裡面加了段“倉儲之法,當學‘社倉’之智——官府督管,鄉老掌鑰,每月朔望共查,既防官貪,又防民私”,忍不住拍了拍案:“這才是‘經世致用’之言!你能從官倉想到社倉,可見是真下了功夫。”
他提筆在稿上改了幾處:“‘鄉老掌鑰’一句,可加‘選六十歲以上、無子嗣者任之’,這類人少私念,更可靠。”又指著“賑濟流程”一段,“你說‘憑名單速發糧’,不如改為‘先借後奏’,災年過後補批文,更能解急。”
寶玉聽得連連點頭,趕緊在旁記錄。周大人忽然道:“聽說你常去瀟湘館?”
寶玉臉一紅,訥訥道:“偶……偶爾去請教林妹妹學問。”
“林御史生前最擅‘實務策論’,”周大人笑道,“他教過黛玉姑娘看公文吧?你不妨讓她也看看你的策論,女子心思細,或許能挑出你沒察覺的疏漏。”
這話正說到寶玉心坎裡。其實他早想把策論給黛玉看,又怕她笑話自己寫得拙劣,此刻得了先生這話,頓時有了底氣。
(四)夜讀:燈下紅箋互切磋
掌燈時分,寶玉揣著策論稿往瀟湘館去。剛到門口,就見紫鵑出來晾手帕,見了他便笑道:“姑娘正說呢,二爺這幾日怎麼像住到書房裡去了,連我院子裡的梅花落了都沒空來看。”
寶玉撓撓頭,跟著進了屋。黛玉正臨窗看書,見他進來,放下筆道:“稀客。今日不讀你的‘倉廩’了?”
“想請你幫我看看這個。”寶玉把策論稿遞過去,聲音裡帶著點緊張。
黛玉接過,見上面改得密密麻麻,硃筆、墨筆、藍筆層層疊疊,不由抿嘴笑了:“這是寫了多少遍?紙都快磨破了。”
她逐字逐句地看,時而蹙眉,時而點頭,看到“社倉選鄉老掌鑰”處,忽然道:“這裡有個漏洞。”
“哪裡?”寶玉連忙湊過去。
“‘無子嗣者’固然少私念,但若他貪財呢?”黛玉指著那句,“我父親生前說過,管錢管糧,最要緊的是‘相互牽制’,不如讓兩個鄉老同掌一鑰,一人管鑰匙,一人管賬冊,每月對賬,少了誰都開不了倉。”
寶玉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分權牽制’!林妹妹,你這主意太妙了!”
黛玉被他誇得耳尖發紅,低頭繼續看,又指著“借糧利息”一段:“你寫‘利息取五釐’,可去年冬天米價漲了三成,五釐利息對農戶來說,其實不輕。不如改為‘豐年還糧,歉年免息’,更合‘常平’之意。”
“‘豐年還糧,歉年免息’……”寶玉在心裡默唸一遍,越發覺得有理,“還是你想得周全。”
他拿起筆要改,黛玉卻按住他的手:“別急,我這裡有樣東西給你。”她從抽屜裡取出個藍布包,開啟一看,竟是本手抄的《林氏家藏公文選》,裡面是林如海生前批註的各地倉廩公文,從如何盤庫到如何賑災,寫得詳盡無比。
“這是父親教我看的,”黛玉輕聲道,“裡面有段‘蘇松常平倉記’,說的是如何防止倉糧黴變,或許對你有用。”
寶玉捧著那本抄本,只覺字字千金。窗外的月光透過竹影灑進來,落在兩人肩頭,案上的燭火跳了跳,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挨著,像一幅渾然天成的畫。
“我送你回去吧。”黛玉見他要走,起身披上斗篷,“夜深了,路上黑。”
兩人並肩走在月色裡,寶玉忽然道:“等府試考完,我帶你去看通州的新倉,那裡的鄉老說,春天會在倉前種滿海棠。”
黛玉腳步微頓,輕聲應道:“好。”
回到絳芸軒,寶玉立刻添了盞燈,在策論裡補寫“社倉設雙掌鑰制,分掌鑰匙與賬冊”,又把“利息五釐”改為“豐年還糧一斗二升,歉年還一斗,免息”。寫完再讀,只覺通篇順暢,連先前覺得生硬的地方,都因這兩處改動變得圓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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