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穿成寶玉:我護黛玉不悲秋》第144章 二層小樓(1)

作者:彭化食品·8個月前

應天府貢院街的夜色比別處沉得更早些。剛過酉時,沿街的燈籠就次第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透過蒙著灰塵的紗罩,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打翻了的硯臺潑出的墨漬。賈寶玉租住的客棧就在貢院斜對過的巷子裡,是間不起眼的二層小樓,樓下是茶館,此刻還鬧鬨鬨的,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隋唐演義》,樓上卻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爆鳴聲。

他租住的房間在二樓最東頭,窗外就是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地探到窗欞邊,像只枯瘦的手。案頭堆著的書冊幾乎要齊到窗臺,最頂上的《府試策論精編》被翻得捲了邊,邊角處沾著幾星墨漬——是昨夜不小心碰倒硯臺濺上的,他用指尖蹭了蹭,墨漬暈開,倒像朵歪歪扭扭的墨菊。燭臺放在書堆旁,火苗忽明忽暗,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牆上,時而被書頁遮成碎片,時而又拉得老長,像株被風颳得東倒西歪的蘆葦。

“公子,再添些燈油吧?”小廝茗煙端著個油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踩碎了這滿室的寂靜。他剛從樓下上來,手裡還攥著塊熱乎的糖糕,“樓下王婆子新蒸的,說給公子墊墊肚子。”

寶玉頭也沒抬,指尖捏著的狼毫筆懸在半空,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烏雲:“放著吧,等會兒再吃。”他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眼下的青黑像潑開的濃墨——這已是他連續熬的第三個通宵了。案頭的青瓷碗裡,蓮子心茶早就涼透了,碗底沉著幾粒沒化的冰糖,是黛玉今早讓人送來的,說“熬夜易上火,加些糖潤潤喉,別苦著自己”。

茗煙把糖糕放在桌邊,眼珠一轉,瞧見案頭攤開的《應天府水利志》,忍不住多嘴:“公子這幾天淨琢磨治水的事了?昨兒聽樓下說書的講,去年夏澇,城南那片稻田全淹了,農戶哭了三天三夜呢。”

寶玉這才抬眼,眼底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你懂什麼?府試策論十有八九要考民生,應天府屬江南,水網密佈,‘水利’和‘農桑’必定是重中之重。”他用筆桿敲了敲志書上的插畫,“你看這張圖,洪武年間修的水渠,到如今淤塞了七成,去年的澇災,不是天災,是人禍。”

茗煙撓撓頭:“那考官也不一定就考這個啊?萬一考‘吏治’呢?公子前兒整理的《歷代循吏傳》還沒看完呢。”

“都得看。”寶玉重新低下頭,在草稿上寫下“疏浚舊渠”四個字,“但治水是眼下最急的事。前幾天去瀟湘館,黛玉翻出她父親林姑父的《江南農事記》,裡面記著成化年間有個姓周的知縣,就靠修水渠讓轄地糧食增產三成,後來直接升了知府。”他忽然停筆,指尖在紙上輕輕點著,“你說,要是把周知縣的法子寫進策論裡,會不會更實在些?”

茗煙湊過去瞅了瞅,只見草稿上已經列了三條:一是清淤舊渠,二是增築堤壩,三是教農戶稻棉輪作。每條下面都空著半行,像是在等什麼補充。“公子是想找個現成的例子?”他忽然拍大腿,“前兒跟柳硯公子聊天,他說他老家滁州,前年剛修了條‘利民渠’,把山上的泉水引到田裡,當年就沒受旱災影響。他還說,那渠是按農戶的主意修的,不寬,但拐了七個彎,正好繞開所有田埂——”

“柳硯老家?”寶玉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怎麼沒跟我說過?”

“您前天正跟周大人請教策論結構,哪有空聽他絮叨這些?”茗煙撇撇嘴,“他還說,那渠的圖紙是幾個老農畫的,用炭筆在地上畫的,歪歪扭扭的,但特別管用。柳硯公子還抄了份帶在身上,說有空給您看看。”

寶玉二話不說,抓起件外衣就往門外走:“走,去柳硯那兒!”

剛到樓梯口,就撞見個穿青布長衫的瘦高個,正是柳硯。他懷裡抱著個布包,見了寶玉,眼睛一亮:“正找你呢!”說著把布包往寶玉懷裡一塞,“開啟看看。”

布包裡是幾張糙紙,用麻線縫在一起,上面是用墨筆描的水渠圖樣,線條歪歪扭扭,拐角處還畫著個小圓圈,旁邊寫著“此處有石頭,繞一下”。最末頁是柳硯的字跡:“滁州農戶李老栓等五人手繪,去年修渠時用的,雖不工整,卻比官修圖紙實用。”

寶玉摸著那些帶著毛邊的糙紙,指尖忽然有些發燙。他想起三天前在瀟湘館,黛玉也是這樣,把林姑父的筆記一頁頁攤開,指著上面“稻棉輪作”的記載說:“農戶都知道,澇年種高粱,旱年種芝麻,這些土法子,比書本上的大道理管用。”

“走,回去寫!”寶玉拽著柳硯往樓上跑,燭火被帶起的風晃得厲害,“就用這個!把周知縣的章法和李老栓的土法子結合起來,既有典故,又有例項,考官想挑錯都難!”

柳硯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卻笑得合不攏嘴:“我就知道你能用得上!昨兒特意去找李老栓打聽細節,他說那渠深三尺六,寬二尺一,正好能過個挑水的木桶,深了浪費工,淺了不夠用——這些都記下來,保準考官看了覺得你接地氣!”

回到房間,寶玉重新鋪開宣紙,柳硯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一邊回憶一邊唸叨:“李老栓說,修渠時得讓農戶自己監工,不然石匠偷工減料,用不了兩年就塌。還有,渠邊得種上柳樹,樹根能固土,還能給歇腳的人遮蔭——”

寶玉筆下的策論漸漸有了模樣。開頭不再是空泛的“民生為邦本”,而是直截了當:“應天府去年夏澇,淹田三千畝;前年大旱,絕收兩千畝。非天時不正,乃水利不修也。滁州農戶李老栓等,以炭筆繪渠圖,引山泉繞田七彎,雖無官修之規整,卻得實效。故治水之道,不在空談章法,而在順民心、適地利。”

寫到一半,他忽然停筆,抬頭問柳硯:“你說,要不要提一下‘河工局’?讓官府牽頭,農戶參與,這樣既不會像從前那樣全靠官辦導致貪腐,也不會讓農戶自己乾沒章程。”

柳硯摸了摸下巴:“可以提,但得說清楚,河工局裡得有一半是老農,不然官老爺們拍腦袋定的章程,到了地裡全不管用。”他忽然壓低聲音,“我聽說主考官年輕時在地方做過官,最恨‘紙上談兵’,去年有個考生寫策論,說要‘廣修水庫’,結果被主考官批了句‘不知江南多丘陵,水庫易潰’,直接落榜了。”

寶玉心領神會,在“河工局”那條後面添了句:“局中設‘老農顧問’三員,皆選耕種三十年以上者,凡工程尺寸、用料,需其點頭方可動工。”寫完忍不住笑,“這下主考官該挑不出錯了。”

窗外的更鼓聲敲了四下,天快亮了。茗煙端來的糖糕還放在桌邊,寶玉拿起一塊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混著墨香在舌尖散開。他忽然想起黛玉今早說的話:“寫累了就歇歇,別硬撐著,策論重要,身子更重要。”此刻嘴裡的甜,倒像是她站在旁邊看著自己吃似的。

柳硯打了個哈欠:“我得回房眯會兒,卯時還得去貢院門口排隊呢。”他站起身,又回頭叮囑,“最後再看看有沒有漏字錯字,去年有個考生把‘疏浚’寫成‘疏峻’,到手的案首就飛了。”

柳硯走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寂靜,只剩燭火偶爾爆鳴一聲。寶玉把策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覺得每個字都透著股踏實勁兒——沒有堆砌的典故,沒有浮誇的辭藻,就像李老栓畫的水渠圖,看著不講究,卻能實實在在地把水引到田裡。

他把策論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布包裡,又摸了摸碗底的冰糖,冰涼的瓷碗貼著掌心,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窗外的老槐樹影影綽綽,像黛玉昨晚送他出門時,站在月光裡的模樣。

“差不多了。”寶玉對著燭火笑了笑,眼底的疲憊忽然散了大半。他把書冊歸攏好,用繩子捆結實,又檢查了三遍筆墨紙硯——就像黛玉反覆叮囑的那樣,“別到了考場才發現少帶支筆”。

樓下的說書先生不知何時歇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暖。寶玉吹熄燭火,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青石板路上漸漸響起腳步聲,都是趕去貢院的考生,鞋底擦過地面,沙沙作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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