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啟四年的雪來得格外早,榮國府西跨院的書房卻暖得很。賈寶玉披著件厚貂裘,指尖捏著支狼毫,在凍得發僵的硯臺上慢慢研磨。墨錠與硯臺相觸,發出“沙沙”的輕響,像雪粒打在窗紙上的聲音。案頭堆疊的書冊比上月又高了半尺,最頂上的《大明院試程文》已被紅筆圈點得密密麻麻,頁邊空白處寫滿了蠅頭小楷——那是他對照著《朱子語類》逐句批註的心得。
“這破題太鬆了。”他忽然停筆,指著程文裡“君子喻於義”的破題句,往炭火盆裡添了塊銀炭,火星子“噼啪”炸開時,映亮了他眼下的青黑,“只說‘義者,事之宜也’,卻沒點出‘君子’與‘小人’的分野,難怪只得箇中等。”說著翻開自己前日寫的草稿,上面赫然寫著:“君子之別於小人,在‘喻義’與‘喻利’耳。心所安處,便是義之所在。”
案頭的銅漏滴答作響,已過三更。他呵了呵凍得發紅的指尖,忽然想起今早柳硯來送《歷年會試墨卷》時說的話——“院試考官李大人最惡‘泛泛而談’,去年有個舉子把‘民為邦本’翻來覆去說,最後只得了個‘空疏’的評語。”當時他還笑柳硯太緊張,此刻對著自己那篇《論治民策》,才驚覺犯了同樣的毛病:通篇說著“輕徭薄賦”,卻沒提一句具體如何減、減多少,可不就是空疏?
他猛地將草稿扯下,揉成紙團扔進炭盆,火苗舔舐紙團的聲音裡,混著他低低的自語:“得找個實在的由頭。就像王教諭說的,‘治民如種麥,得說清何時下種、何時施肥’。”
(二)
卯時的梆子剛敲過,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襲人端著碗姜棗湯進來,見他又對著《農桑輯要》出神,忍不住嘆了口氣:“二爺這幾日天天熬到天明,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昨兒太醫來看了,說您這是積勞傷了脾胃,再熬下去,怕是要誤了院試。”
寶玉頭也沒抬,指尖劃過“桑蠶月令”那頁:“誤不了。”他忽然指著其中一句,眼睛發亮,“你看,‘三月浴蠶,四月治繭,五月繅絲’——這可不是現成的‘治民’例子?百姓就像蠶,時節到了就得給他們鬆鬆綁,不然會憋死的。”
他抓起筆,在新的稿紙上飛快地寫:“治民如治蠶。三月不宜重賦,恐傷其力;四月需減徭役,使其專於桑事;五月輕賦稅,讓其得享絲帛之利。若違時加賦,正如夏月煮繭,雖得絲快,卻會傷了蠶種。”寫完拍了拍案:“這樣總不空了吧?”
襲人湊過去看了眼,雖不懂文章好壞,卻見那字跡比往日更顯筋骨,筆畫間帶著股執拗的勁,便笑道:“二爺寫得真好。對了,柳公子託人捎來個匣子,說是他爹珍藏的‘凝神香’,說您熬夜寫文章,點上這個能清神。”
寶玉開啟匣子,一股清冽的檀香漫開來,裡面還壓著張字條:“李大人曾在《農桑疏》裡提過‘治民如治蠶’,此說甚合他意——柳硯留。”
他捏著字條笑了,往香爐裡插了炷香,煙氣嫋嫋升起時,忽然想起去年此時,黛玉在瀟湘館養傷,也曾點過這種香。那時她靠在窗邊讀《離騷》,陽光落在她鬢角的碎髮上,像鍍了層金粉。
(三)
辰時的日頭爬上窗欞,寶玉已換了身素色襴衫,正對著鏡子束髮。鏡中的少年面色雖倦,眼神卻亮得很,髮帶繫了三次才繫緊——昨夜練了半宿的“束髮禮”,就怕院試時失了儀。忽然想起王教諭的叮囑:“院試不僅考文章,更考儀節。見了考官要行‘肅揖禮’,雙手疊放時左手在外,腰彎到六十度正好,太深顯諂媚,太淺顯倨傲。”
他對著鏡子練了幾遍,腰腹的痠痛牽扯著連日熬夜的疲憊,卻硬是咬著牙不肯停。案上擺著今早從縣學領來的准考證,上面的硃砂印還帶著墨香,姓名處“賈寶玉”三個字是他自己寫的,筆鋒比往日穩了許多。
“二爺,柳公子在門外候著,說要一起去縣學看考場。”襲人進來回話時,手裡拿著件月白披風,“外面雪大,披上吧,別凍著。”
寶玉接過披風,忽然想起什麼,從書箱裡翻出個油紙包,裡面是二十個剛蒸好的糯米糕——那是黛玉昨日派人送來的,說“摻了些茯苓粉,能安神”。他揣進懷裡,想著分給柳硯一半,剩下的帶去給縣學的老門房,去年寒冬,是那老爺子偷偷給了他半塊熱紅薯。
(四)
縣學的考棚建在文廟東側,一排排矮屋像伏在雪地裡的獸。寶玉踩著薄雪走在考棚間,靴底碾過冰粒的聲音格外清晰。柳硯正對著一間考棚的門牌出神,見他來,連忙招手:“你看,我抽到的是‘天’字號,你呢?”
“‘地’字號,緊挨著。”寶玉從懷裡掏出糯米糕,遞過去一半,“嚐嚐,林妹妹做的。”
柳硯咬了口,眼睛一亮:“難怪這麼香。對了,昨日我爹託人打聽,李大人今早會來巡查考場,咱們得在這兒多待會兒,說不定能撞上——聽說他最愛考‘經義結合實務’,咱們得琢磨琢磨怎麼往這上面靠。”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雪地裡的兩行腳印被馬蹄踏亂。寶玉眯眼望去,見是縣學的教諭陪著個穿緋色官袍的老者走來,那老者腰間掛著塊金魚袋,正是李大人。他下意識地挺直脊背,想起王教諭教的“肅揖禮”,左手疊在右手上,穩穩彎下腰去。
“這便是榮國府的寶玉?”李大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目光落在他凍得發紅的耳尖上,“聽說你夜夜在書房熬著?”
寶玉直起身,朗聲道:“學生愚鈍,唯有勤能補拙。”
李大人忽然指向考棚牆上的《聖諭廣訓》:“就以‘重農桑’為題,說句實在話。”
柳硯在旁捏了把汗,卻見寶玉從容拱手:“學生以為,重農不在‘多收稅’,而在‘教農法’。就像縣北的張老漢,去年學了新的嫁接法,一畝果樹多收了三擔果,今年主動把欠的稅都補上了——民若有甜頭,自會守規矩。”
李大人眼裡閃過絲笑意,沒再說什麼,轉身時對教諭道:“這孩子的策論,多看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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