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陽把雪染成金紅色,他忽然想起黛玉送的那支梅花筆,筆桿上刻著“精進”二字。他拿起筆,在草稿上寫下:“院試倒計時:七日。”字跡穿透紙背,帶著股不肯認輸的勁。
炭火盆裡的銀炭漸漸燃成灰燼,他卻毫無倦意,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燒——就像柳硯說的,這場考試不是考文章,是考“能不能扎進土裡好好長”。他要長,要長得比誰都結實,這樣才能在開春時,給黛玉看滿枝的花。
(六)
接下來的幾日,寶玉幾乎是以考棚為家。天不亮就揣著冷糕去縣學,在空考棚裡模擬答卷,用石子在地上練寫名字(怕考時緊張寫歪),連老門房都打趣他:“二爺這是要把考棚踩出坑來。”
他把可能考的經義題都寫了範文,每篇都逼著自己加三個“土例子”——比如寫“孝悌”,就提東巷的王婆婆,兒子在外做官,每月託人捎回的藥包裡,總裹著些家鄉的茶葉;寫“禮義”,就說西市的張掌櫃,哪怕收攤晚了,也會把掉在地上的銅錢撿起來,說“這是給乞丐留的”。
柳硯見了,笑著說:“你這文章,怕是要帶著煙火氣進考場了。”
寶玉卻認真道:“煙火氣才接地氣。李大人不是說‘文章要像種子,得能種進地裡’麼?”
考前最後一夜,他對著燈盞把所有範文再看一遍,忽然發現《中庸》“致中和”那篇的案例還不夠實。正皺眉時,門被輕輕推開,黛玉披著件斗篷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個瓷罐。
“王嬤嬤說你這幾日總吃冷食。”她把罐子放在案上,揭開時冒出暖暖的熱氣,“是冰糖雪梨,加了川貝,潤潤嗓子。”
他看著罐裡晶瑩的梨塊,忽然想起今早柳硯塞給他的紙條——“李大人最愛考《中庸》”。心裡一動,提筆在“致中和”的案例如添了句:“就像燉雪梨,火太旺會焦,火太弱不爛,得守著那點溫吞氣,才能出滋味。”
黛玉看著他寫,忽然輕聲道:“明早我去送你。”
他抬頭時,正撞上她眼裡的光,像雪地裡的星子。
(七)
院試當天,天色未明,榮國府的馬車已停在巷口。寶玉穿著簇新的襴衫,把黛玉給的護身符塞進袖袋——那是用紅布縫的小錦囊,裡面裝著曬乾的桂花,說是“去年你幫我摘的那棵樹上的”。
到了縣學,考生已排起長隊,每個人都揣著忐忑的心思。點名時,他聽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氣,對著考官行過肅揖禮,走進“地”字號考棚。
考棚狹小,只容得下一張案几、一盞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牆角燃著一小截安神香。他坐下時,忽然發現案几的木紋裡嵌著些細沙——想來是去年考生留下的。
“開始”的梆子聲響起,他展開試卷,目光落在經義題上的那一刻,忽然笑了。
題目是:“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他提筆蘸墨,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抖。開篇破題,只用了短短一句:“中和者,非取中而僵,乃如燉梨之火,溫而不烈,潤而不滯。”
接下來的論述,他沒引太多典籍,只說東莊的王老農如何憑著“不焦不躁”的性子,把鹽鹼地種出了好麥子;西市的茶博士如何拿捏水溫,泡出“不苦不淡”的茶湯。寫到最後,他忽然想起黛玉昨夜站在廊下的樣子,添了句:“萬物育於中和,恰如良人立於庭前,不多言,卻暖得人心裡發甜。”
落筆時,晨光正好透過考棚的小窗,落在“賈寶玉”三個字上,筆畫間的筋骨,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挺拔。
(八)
交卷時,他在廊下遇見柳硯,對方手裡的試卷寫得滿滿當當。“我寫的‘義利之辨’,舉了鹽商捐錢修橋的例子,”柳硯壓低聲音,“李大人看我卷子時,點了三次頭。”
寶玉笑了笑,沒說自己寫了什麼。走出縣學,見黛玉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件厚披風。雪又開始下了,落在她髮間,像撒了把碎銀。
“結束了。”他走過去,接過披風披上,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卸了,“不管結果如何,我盡力了。”
她抬頭看他,眼裡的光比雪還亮:“我知道。”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裡,腳印深淺交錯。遠處傳來放榜的銅鑼聲,寶玉卻沒回頭——他忽然想起案几木紋裡的細沙,想起李大人眼裡的笑意,想起那罐溫吞的冰糖雪梨。
原來所謂院試,考的從來不是文章。
。事本的意暖出過子日把,裡冬寒在能不能是








